凤阳往北六十里,是一片野岭。
没有名字。走镖的人叫它“乱石岗”,因为一里地之内,能翻出三回石头。天好的时候,站在岗上看,能看见三十里外的官道,像一根灰线,从南边牵到北边。天不好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风把雪吹成一堵墙,人就走在墙里头。
那年冬天,雪下得早。十月二十一,头一场雪就落了半尺厚。
沈望十八岁。
他赶着一辆车,车上一共十一包盐引,压得车轴吱吱地叫。拉车的是两头骡子,一头青的,一头黑嘴。青的那头右后腿有旧伤,走十里要歇一回。
官道封了大半。他本来该在凤阳歇一夜,第二天一早走。可盐引的期限是月底,路上再耽误一天,到了地头就得赔利钱。
他算过账。赔一天利钱,是三十七文。在凤阳客栈住一夜,连骡子带人,是二十文。
差十七文。
所以他连夜出了城。
他自己也知道,这笔账算得不聪明。可他那年十八岁,账是账,命是命,两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还隔着一条街。他看着那十七文,看不见那片野岭。
雪越下越大。
到乱石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看不清五丈之外的东西。只能听见风,还有骡子喘气。
他右手搭在腰上。腰上挂着一把刀,雁翎刀,刀身三尺。镖局发的制式货,刀背厚,刀口薄,刀柄缠着牛皮绳。他这把是那年新领的,刀鞘上的漆还没掉完。
他练了十年刀。从八岁跟着镖局的老镖头扎马步起,到那一年,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出过四趟镖,没死过人,也没伤过人。他押过漕米,押过盐引,押过一车铜器。镖局的老镖头说过一句话:出镖最要紧的不是刀快,是别出事。
那天晚上他打算的是:过了这片岗,到前面的杨村驿,找家骡马店歇下。
岗上有人等他,这一件,不在他打算里头。
先是骡子停了。
青骡子右后腿一软,跪了下去,再也不肯起来。沈望跳下车,弯腰去抬车辕。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声哨。
很短,很尖,从前面那几块大石头后面传出来。
沈望直起腰。他没有回头跑,也没有喊。他把手搭在刀柄上,先看石头,再看左右。雪地里,他看见了几点极淡的黑影。
十一个,还是十二个。数不清。
然后他看见那几点黑影动了一下,往两边散开。
沈望心里“咯”了一声。
散了,就意味着一件事,他们要围。
山匪劫道,不外两种。一种是横在路当中,明着要买路钱;一种是散开,那就不是要钱。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怕这个东西,是有重量的。它压在胃上,往上一顶,顶得人想吐。
他吐不出来。他把刀抽出来。
刀出鞘的时候“铮”了一声。那一声在雪里散得很快。
“车上是什么?”前头有人问。
声音沙哑,是个中年男人的嗓子。
“盐引。”沈望说。
“押到哪儿?”
“徐州。”
石头后面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笑声很短,像是笑给他自己听的。
“十一包盐引。”那嗓子说,“小兄弟,你一个人?”
沈望没答。
“这样,”那嗓子说,“你把盐引留下,骡子也留下。我让你走。”
“我走了,赔钱的是镖局。”沈望说。
“那你就别走了。”
话音刚落,左边的雪地里站起一个人。
先动手的是左边那个。
个子高,穿一件翻毛羊皮袄,手里一把短斧。他冲得快,脚踩进雪里,一步一陷。沈望看得出来,这个人不会用斧子,真会用斧子的人,不会举那么高。
他没退。他往侧里挪了半步。
那半步很重要。高个子举斧子往下砸,砸的是他刚才站的位置。斧子砸进雪里,“噗”一声,陷了半尺。
沈望的刀从下面往上走。
刀刃横着划过对方的手腕。他没敢用大力,只用腕劲,刀锋贴着皮肉走。高个子“啊”了一声,短斧脱手,掉在雪里。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沈望没看那把斧子。他侧身,往右挪了两步,避开身后。
第二个人从右边来的,用的是柴刀。这个人会打,冲得低,刀口压得平。沈望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退到第三步,他脚下踩到了骡子的腿。
踩空了。
那一瞬间,柴刀劈下来。沈望往旁边倒,肩膀先着地,滚了半圈。刀锋从他脸前擦过去,刮得他耳朵边一凉,差半寸就豁了脸。
他躺着的时候,把刀往上一送。
他没想着名目,只是把刀往前推。
刀贴地横扫,砍的是对方的小腿迎面骨。
“喀”一声。
那人跪了下去,跪在雪里,抱着腿嚎。
后来他记不清那一夜具体是怎么打的。
他只记得几样东西。
他记得雪越来越厚,脚下越来越滑。他记得他一直往后退,退到车辕那儿,背抵着车板。车板和那堆盐引替他挡着半边,前头敞着,人只能从敞着的那面上来,一次两个。他记得有一回,他接连隔开两把刀,手被震得发麻,从虎口一直到肩膀。
他记得他杀的第一个人。
那是个瘦子,三十来岁,脸上一层雪,只看得见眼睛。瘦子从车尾摸上来,用的是捅的,刀尖朝前,专往肋下捅。这种打法最要命,因为不出声。
沈望听见了车板响。
他回身,一刀,由上往下斜劈。这一刀他用了全力。刀锋从瘦子的左肩进去,从胸口出来。
血的温度,他到现在都记得。
热的。热的,溅在他脸上。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是,这不对。人在雪地里走了一夜,身上是冷的,血怎么会是热的。
那一刀之后,他愣了一息。
一息,在雪地里,是很长的时间。
就是那一息,他背上挨了一记。是刀背,不是刀口。打他的人没想杀他,只是想打翻他。
他扑在车板上。
打到最后,他记不清自己砍了几个人。
他只记得他一共往后退了七次,每退一次,脚就在雪里刨出一个坑。他记得他的右手在抖,抖得握不住刀,得用左手去托刀柄。他记得他吐过一回,吐的是酸水。
他记得有一把刀朝他头上落下来,他侧头,刀砍在他右肩上。那一下是刀背砸的,砸在肩胛骨上,骨头响了。
那声音,他记了二十二年。
后来每逢阴天,那个地方就发沉。四十年后他在面馆里揉面,揉到一半要停下来,把手抬起来转一转肩膀。柳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老毛病。
他从来不说是哪一年落下的。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沈望坐在车辕上,一只手撑着刀。
他站不起来。
他试了两回。第一回,膝盖刚离地,腰上一软,又坐回去了。第二回,他用刀撑着地,勉强站直,可两条腿不听使唤,像两根别人的木头。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东边。
东边先是灰的,然后有一线白,再然后就亮了。
他一共砍倒十六个人。
雪地上躺着十六个人,散在二十步之内。有人还在哼,有人不动了。血在雪里冻成一块块暗紫的东西,看上去不像血。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的不是脸。他看的是手。他在想一件事,这十六个人里头,有几个人的手,是他砍的。
十一个。
剩下的,是被他劈开胸口、划开喉咙、砍断肋骨的。
沈望坐在车辕上,看着那五具尸体,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没想明白。他只是觉得不对,这五个人,本来可以不用死。
如果他刚才退得再好一点,如果他刚才多挪半步,如果他刚才那一刀是照着对方的手去,而不是照着肩膀去,这五个人,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伸手,在雪里抹了一把,把手上的血擦掉。
天亮了。他赶着车,慢慢往前走。青骡子站不起来,他就把它解了,牵在手里。剩下那头黑嘴骡子拉着车,走得极慢。
三里地,他走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