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将那身沾着晦气与血腥味的杂役服扔进火盆，看着火舌贪婪地吞噬粗布，发出噼啪的脆响。他转身对着铜镜，扯了扯衣领。王管事这老东西品味俗不可耐，衣柜里尽是些绣着暗金团花的锦袍，穿在身上活脱脱一个暴发户。不过，配上腰间那只顺来的紫金葫芦，倒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浪荡劲儿。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百两黄金，推门而出。今晚这一趟，既是查案，也是消费。既然要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活下去，光有演技不行，还得有个人设。一个有钱、好色、还没脑子的富家子弟，无疑是最好的掩护。大乾京城的夜，与镇魔司那般死气沉沉截然不同。朱雀大街灯火如昼，两侧酒肆茶楼里传出的不是丝竹管弦，就是吟诗作对之声。满大街都是头戴方巾、手摇折扇的书生，一个个仰着下巴走路，恨不得把那点浩然气全写在脸上。相比之下，偶尔路过一队巡夜的带刀校尉，路边的行人都会下意识地捂住口鼻，避之如蛇蝎，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鄙夷。“粗鄙武夫。”苏牧耳朵尖，听见路边摊贩的低声嘀咕。他也不恼，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短刃。这世道真是有趣，文人动嘴皮子杀人不见血却被捧上神坛，武人提刀护佑一方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粗鄙之徒。教坊司门口，车水马龙，香粉味浓得能把人直接腌入味。苏牧刚跨过门槛，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便迎了上来，手中团扇轻摇，眼神如鹰隼般上下打量。见苏牧面生，衣着虽富贵却透着股不合身的别扭，眼底便极快地闪过一丝精明的不屑。“这位公子眼生得很，咱们这儿今晚可是柳大家的场子，若是没有提前预定……”话音未落，一锭金灿灿的元宝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嚣张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她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老鸨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之前的矜持与不屑瞬间喂了狗：“哎哟，公子这是哪里话！楼上雅座请！翠儿，快来招呼贵客！这是哪里来的贵人，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该打，该打！”苏牧轻哼一声，跟着龟公上了二楼，挑了个靠栏杆的绝佳位置。这里视野极好，能将整个大厅尽收眼底。此时大厅里早已座无虚席，满眼皆是锦衣华服，人声鼎沸。刚落座，隔壁桌的高谈阔论便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要我说，那镇魔司就是朝廷养的一群疯狗。”说话的是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书生，手里端着酒杯，一脸激愤，唾沫星子乱飞，“整日里咋咋呼呼说什么妖魔作祟，我看分明是借机敛财，残害忠良！”“赵兄慎言。”同桌有人劝了一句。“慎言什么？我赵文若乃翰林院庶吉士，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还怕那群只会杀猪的屠夫不成？”赵文若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桌人频频点头附和，“若是让我遇上那什么妖魔，定要叫它尝尝我这笔墨文章的厉害！何须动刀动枪，有辱斯文！”苏牧自顾自地倒了杯酒，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笔墨文章？那玩意儿若是能挡得住妖魔的獠牙，这大乾早就天下太平了。若是这姓赵的知道此时此刻，这脂粉堆里就藏着一只等着吃人皮的怪物，不知尿出来的还是不是那口浩然气。他懒得理会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儒，目光在场中逡巡。突然，原本喧闹的大厅像是被切断了声源，瞬间安静了下来。一阵琴声响起，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大厅四周的灯火诡异地暗淡了几分，只留下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屏风后，一道倩影缓缓走出。红衣胜火，身姿曼妙。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随着她的走动，腰间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男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律动。“柳如烟！”“真的是柳大家！”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赵文若，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酒洒了一身都不自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嘴里喃喃道：“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若能得柳大家青睐，赵某死也甘愿……”全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那种狂热，不仅仅是对美色的贪婪，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力量牵引的病态痴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让人昏昏欲睡，只想沉溺其中。苏牧只觉得脑中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一口迷魂汤。不对劲。这不仅仅是美貌，这是魅术。脑海中的《罪恶图鉴》再次震动。【检测到精神干扰……】【图鉴升级奖励触发：魅惑之眼进阶为——破妄金瞳。】【是否开启？】苏牧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心中默念：开启。刹那间，眼前的世界变了。原本金碧辉煌、暖意融融的教坊司，在他眼中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宛如一座巨大的停尸房。那些寻欢作乐的宾客头顶，大多缠绕着淡淡的黑气，那是精气亏损、命不久矣的征兆。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舞台中央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身上。苏牧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没把酒泼出去。哪里有什么绝世美人？在那红衣之下，分明是一具惨白森然的枯骨！枯骨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人皮，像是一件不合身的廉价衣服，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而在人皮与骨骼之间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无数红色的丝线状虫子。那些虫子纠缠、扭动，充当着肌肉和经络，操控着这具皮囊做出各种妩媚的动作。特别是那张脸。那张让赵文若神魂颠倒、让无数男人疯狂的脸庞下面，根本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纠结在一起的肥硕蛆虫，正在眼眶的位置探头探脑，似乎在通过那层薄薄的画皮，贪婪地窥视着外面的“食物”。随着柳如烟的一个媚眼抛出，苏牧清楚地看到，那眼眶里的蛆虫剧烈翻涌了一下，仿佛是在欢呼雀跃。这哪是花魁，这分明是个行走的生化武器库！强烈的反胃感冲击着苏牧的神经，但他脸上却强行维持着那副纨绔子弟的浪荡笑意，甚至还举起酒杯，遥遥对着台上那具枯骨敬了一下。“好，好一具红粉骷髅。”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将辛辣的酒液灌进喉咙，借此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别人是来这里寻欢作乐，他这简直是在这儿考验心理承受极限。就在这时，台上的“柳如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正在抚琴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个音节，原本含情脉脉扫视全场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是野兽嗅到了异类气息的警觉。那视线穿过重重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二楼角落里的苏牧身上。隔着那层画皮，苏牧仿佛看到那团蛆虫组成的“眼球”转动了一下，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贪婪。没有恐惧，只有发现极品猎物的狂喜。一阵细微得只有苏牧能听到的传音，混杂在琴声中，钻入那个满脸菊花笑的老鸨耳中，也顺带着被苏牧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余音。“妈妈，今晚我要那个穿锦衣的小郎君……”柳如烟那双被画皮包裹的眼睛微微弯起，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并无血肉的嘴唇。在常人眼里那是极致的诱惑，但在苏牧眼中，却是几条红色的肉虫钻出了表皮，在空气中急切地嗅探着。“……他的心，闻起来好香，比王管事那个废物的还要香。”琴声未停，杀机已至。苏牧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与那琴声的节奏莫名重合。他迎着那令人作呕的目光，不仅没躲，反而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来吃啊。”下一秒，柳如烟眼中的贪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物挑衅后的暴虐。琴弦崩紧，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炸响，仿佛是撕开人皮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