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赵府后院的废墟中，那个婴儿的啼哭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微弱抽泣。赵万山夫妇瘫软在角落，面如死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就像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去追那个逃入雨幕的怪物。
他站在破碎的窗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被怪物的触手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但更恐怖的是，伤口并没有流血，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那些黑色的血管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手臂向心脏蔓延。
“有毒。”
我迅速从随身的药包里掏出解毒散，那是用雄黄、朱砂和七叶一枝花研磨而成的，专解蛇虫之毒。
“别动。”我抓起他的手，将药粉一股脑地撒在伤口上。
“嘶——”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滚油泼雪般的“滋滋”声，冒起了一缕缕黑烟。
“这是‘浊气’入体，不是毒。”陆就像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雨水流下，“普通的药石无用。”
“浊气？”我愣住了，“你是说……阴气？”
“比阴气更脏。”陆就像看着那些正在蔓延的黑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我在南洋见过这种东西。那是三年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那是我们这支小队第一次出海。我们在一个无名岛上，发现了一座神庙。神庙里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团巨大的、还在跳动的肉块。”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夜，仿佛穿越了时空。
“我的兄弟们……他们好奇，用手去碰了那块肉。结果，就像我这样。黑线顺着血管往上爬，最后钻进脑子里。他们开始发疯，开始互相啃食……”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锦衣卫千户，此刻只是一个被噩梦缠绕的男人。
“我那队兄弟，十二个人，都是被这玩意儿活活吸干的。最后只剩我一个，带着这块‘肉’回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它在我身体里睡了三年。今晚，它醒了。”
看着陆就像痛苦的样子，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可能会死。或者……变成比那个怪物更可怕的东西。
“让我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
“你要干什么？”陆就像皱眉。
“通灵。”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身体里有那个怪物的‘记忆’。既然药石无用，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把那股‘浊气’逼出来。”
“你疯了？那会烧坏你的脑子！”
“我是录事，我懂怎么和死人打交道。”我固执地说，“信我一次。”
陆就像盯着我看了许久。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来吧。”
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他的伤口旁。
通灵触发。
瞬间，现实世界消失了。
我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粘稠的海水。
在深渊的底部，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肉……好吃的肉……】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在赵府时更加清晰，更加宏大。
【那个女的肉更香……灵魂更纯净……】
一股比刚才更冰冷、更邪恶的意念，像海啸一般直接冲击我的大脑。
“啊——！”
我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只眼睛吸进去了。
头痛欲裂，眼前一黑，我直接栽倒。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雨声依旧。
我正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陆就像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他的左臂已经被包扎好了。他的心跳声很沉稳，像战鼓一样，“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的耳膜。
这声音隔绝了那些恐怖的低语，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醒了？”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别动。”他按住我的肩膀，手臂还环着我的背，“你刚才差点把魂丢了。”
“那‘东西’……”我喘息着，“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一个深渊。”我抓着他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还有一个……想把我们都变成祭品的……神。”
陆就像沉默了。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苏蝉静。”他低声说，“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来？你明明可以躲在天牢里，做一个只会记录死人的录事。”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就像也愣住了。
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一夜，我们没有抓住怪物，也没有找到那个女画师。
但我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言语的信任。
那是生与死之间，用血和魂换来的默契。
许久，陆就像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温柔。
“好。”
他扶着我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
“苏蝉静，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
“这世道疯了，人鬼不分，妖魔横行。”
“但我陆就像还在。”
他伸出手，帮我挡开飘落的雨丝。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被那些脏东西吞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
但在我眼里，他比这世间任何一座大山都要可靠。
“嗯。”我点了点头，“那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治好你的‘铁骨’。”我看着他的左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陆就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两只冰冷的手，在雨夜中紧紧相握。
虽然微弱，却足以温暖彼此。
远处，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雨渐渐停了。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个深渊里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们。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黑暗彻底降临之前，找到那个女画师，斩断这一切的源头。
“走吧。”陆就像说，“回北镇抚司。”
“去哪干什么？”
“查卷宗。”他沉声道，“既然那个怪物是从下水道跑的，那我们就把京城所有的下水道图纸都翻出来。”
“还有……”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要给你配一把刀。”
“刀？”
“对。”他认真地说，“既然你要下地狱，那就得有一把能防身的刀。”
我笑了。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们并肩走在泥泞的街道上。
身后，赵府的灯火渐渐熄灭。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的背影。
【猎物……变成了猎手……】
【有趣……真有趣……】
【那就……开始游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