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不减。
苏言的额头还在渗血,顺着眉骨滑下来,糊了半边眼睛。他随便扯了块纱布按上去,转身往指挥车走。
这场追击像个笑话。他闭了闭眼。
指挥车旁,几个警员正手忙脚乱地清点设备,没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刻意不去看他。
苏言刚要上车,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
江离。
那人站在十米开外,一动不动。伞撑在手里,却歪得厉害,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全浇在他肩膀上。他没在看任何人,低着头,盯着地上——准确地说,是盯着地面上一道泥泞的车辙印。
苏言皱眉。他走过去,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
走到江离身侧,他才看清对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道车辙,像要从里面挖出什么来。
苏言伸手,把他歪掉的伞扶正。动作很轻。
江离没动。他这才发现,江离的手露在袖子外面,握在伞柄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伸手碰了一下。冷得像冰。
苏言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来了——低血糖。江离体质差,这种事他之前不知道,今天才知道。
苏言没说话,直接把身上的皮夹克脱下来,往江离肩上一搭。动作干脆,不容拒绝。
江离这才有了反应。他偏过头,看了苏言一眼,眼神没什么波澜,只是看着。
然后,他低下头,把皮夹克拢了拢。没有拒绝。
苏言愣了一下。他以为江离会推开,会冷着脸说”不需要”。但江离没有,他只是把皮夹克裹紧了一点,垂下眼睛,继续盯着地上的车辙。
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开口。风声,雨声,不远处鉴证科的脚步声,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苏言没打破这种安静,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江离——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还在盯着地上那道车辙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倔,也比他想象的还要硬。硬得让人心疼。
过了多久,苏言不知道。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五分钟。
江离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混在雨里:“车身压得很低。”
苏言没反应过来:“什么?”
江离抬起手,指了指那道泥泞的车辙:“轮胎印。我刚才量的,后轮下陷了将近三厘米。”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做汇报:“普通的改装修理车,空载的情况下,不会有这种下陷深度。”
“所以?”
“车上不止凶手一个人。”江离转过脸,看着他,“还有大量的重物。可能是水泥,也可能是模具。可能是他没来得及做完的东西。”
苏言愣了一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刚才,就是在想这个?”
江离没回答。他垂下眼睛,重新看向地面:“回局里再说。”
苏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抓人抓不到,他在这儿分析车辙;脸上苍白得像鬼,还在这儿分析车辙。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葡萄糖口服液——便利店买的,他车上常备,本来是自己熬夜备的,今天刚好。他扔过去。
江离接住了,看了一眼,没说话。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下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苏言看在眼里,没问。他只是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离点头。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雨小了一点,鉴证科的人还在现场忙,苏言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继续勘查,有情况随时汇报。
然后他上了车。江离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言问:“怎么了?”
江离摇头:“没什么。”
他系好安全带,垂着眼睛。
苏言发动车子,没再问。车子驶出工业区,汇入空旷的街道。雨刮器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沉默持续了一段。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声音。
苏言先开了口:“葡萄糖管用吗?”
江离嗯了一声。
苏言瞥了他一眼:“你经常低血糖?”
江离没回答。
苏言也不逼问。他换了个话题:“刚才那辆车,你确定车上还有别的东西?”
江离点头:“载重不对。而且,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他们的逃跑路线。”
苏言挑眉:“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江离沉默了一秒:“跳车的时候。”
苏言差点踩刹车。他侧过头,看着江离:“你刚才跳车了?”
江离没说话。
苏言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刚才那一幕——江离是从行驶的车上跳下来的,在那种情况下。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下次别这样。”他说,声音有点沉。
江离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外:“为什么?”
苏言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危险”,又觉得这话太废话。他索性不回答:“反正别再这样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黄。
江离没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前面那个小区,我住那儿。”
苏言看了眼,是个老旧小区,门口的牌匾都褪了色。他把车停稳,刚要说什么,忽然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晃了晃。
“等等。”
江离转过头。
苏言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这小区,几号楼?”
江离皱眉:“三号楼,四零二。”
苏言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大。江离有点莫名其妙。
苏言举起手里的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张门禁卡,卡上印着两个字:三号楼。
“四零三。”他说。
江离愣住了。
苏言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缘分啊。”
江离沉默了三秒。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这人怎么这么能笑。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言在后面喊他:“喝杯姜茶再走啊,这雨天的,别感冒了。”
江离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必。”
然后他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
苏言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雨还在下,江离的背影在雨幕里有点模糊,他的手里还拎着那盒葡萄糖的空瓶,皮夹克还披在身上。
苏言看着,忽然觉得这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好看。
他靠在车窗上,点了根烟,没点,只是叼着。看着江离走进单元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江离刚才在车上分析车辙的时候,那表情,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笑了笑,把烟收起来,发动车子,往自己那栋楼开去。
同一栋楼,上下层。
这事有意思。他苏言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忽然有点期待,期待以后会发生什么。
江离上楼,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新家具的味道。他没开灯,走到窗边,把皮夹克脱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
站了一会儿,他走到角落,打开行李箱。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专业书籍,一个银色的勘查箱,还有一本旧书。
他拿起那本书。封面已经泛黄,书名用烫金字印着:雕塑艺术与人体结构。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江离看着那些字,手指轻轻划过纸面。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江离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雨声很大,敲门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听得分明。
他没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敲门声停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去,很快。
江离眯了眯眼睛。他走到门边,没开门,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光,和滴落在地面的水渍。
他退后一步,拿起手机,给苏言发了一条消息:“有人敲门。”
三个字。发送。
他站在黑暗里,等着。
手机震动。苏言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