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三号线在早高峰的轨道上飞驰。
车厢里挤满形形色色的人。江离站在中段扶手旁,身形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安静。长风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银色勘查箱斜挎在身侧,脚上是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周围乘客下意识与他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不好闻的气味,恰恰相反,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冷冽,干净,带着某种生人勿近的警告意味。
江离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无声扫过车厢里的人群。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目光掠过几张脸,几双手,几双鞋。有些东西一闪而过:中年男人袖口露出的烟疤,年轻女孩手腕上遮掩得并不高明的手腕淤痕。
江离只是看着,没有动作。
但当视线落在斜对面座位上的年轻男人身上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那男人大约二十出头,黑色背包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他的眼神不断游移,躲闪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江离的视线往下滑。男人的鞋底沾着一层厚厚的红泥,那种红色很特别,不是普通泥土,而是带着某种矿物质光泽的陶土红。
江离的眼睛微微眯起。这种泥土的成分他太熟悉了——城郊北面那片开发到一半的风景区,由于土质特殊,被改造成了陶艺体验基地。那片区域的土只此一处。
而这个男人紧张成这样,包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江离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抓痕的位置很有意思,在指关节侧面,不是自己挠的,而是防御性受伤,是被别人的指甲抓的。
男人的目光突然扫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碰撞,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下意识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江离移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低头整理勘查箱。但他的手指已经悄悄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几下。
地铁到站广播响起。江离随着人流往门口移动,经过那个男人身边时,他不着痕迹地侧身,用勘查箱挡住自己的动作。快门声无声响了两下——侧脸,特征,鞋底的泥,全都拍了下来。
车门打开,江离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车厢里的男人还抱着一脸警惕地盯着每一个下车的人,直到车门关上才松口气。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有的特征已经完整地保存在了一个法医的手机里。
江离走出地铁站,阳光刺眼。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低,压得很沉。气象预报说今晚会有台风登陆。
江城市公安局,一座灰白色建筑,在周围写字楼群中显得有些突兀。
江离站在大门口,目光掠过门柱上烫金的警徽,往里走。步伐不快不慢,勘查箱轻轻撞击着大腿侧,发出有规律的闷响。
行政处的李姐早就在大厅等着:“江法医,这边请。”
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职业性笑容,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市局一共十二个部门,您所在的法医科在四楼东侧,跟刑侦支队相邻。苏队长这会儿应该还在外面出任务……”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嘈杂脚步声。
一群人正从楼上冲下来。打头的是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身高大约一米八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硬朗,透着一股子痞气。手里拎着一袋没吃完的包子,额头上还挂着汗,身上的衬衫皱巴巴,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战术背心的警员,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疲惫和兴奋——那是刚从任务现场撤下来的样子。
江离的眼神微微一动。他知道这人是谁——苏言,江城市刑侦支队队长,玩世不恭的痞帅,曾经破获过多起惊天大案,是警局里出了名的破案天才,也是他即将共事的搭档。
苏言的视线扫过来,在看到江离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脚步一转,直接朝这边走了过来。
李姐还没反应过来,苏言已经站到江离面前。他比江离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干净得像有洁癖的男人——一丝不苟的长风衣,干净得反光的皮鞋,冷淡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这就是新来的法医?”
苏言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抬起手,那只刚刚还在拎包子、沾着硝烟和灰尘的手,直直地朝江离的肩膀伸过去。
这是他惯用的打招呼方式,也是试探。很多新来的警员面对他这样的动作都会下意识躲开或者闪避,那样的话,他就能在心里给对方打个标签。
江离没有躲,但他动了。在苏言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他侧身往旁边移了半步,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
苏言的手落空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反应挺快。”
江离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递到苏言面前:“擦擦。”
苏言低头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手,又抬头看了眼江离。对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递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苏言伸手接过湿巾,一边擦手一边笑:“小样儿,还挺讲究。”
江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李姐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交锋,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连忙打圆场:“苏队长,这位就是江离江法医,省厅调过来的……”
“知道。”苏言擦完了手,把湿巾随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目光重新落在江离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桑拿房那个案子是你看的?”
“是我。”
“现场是你封锁的?”
“对。”
“结论也是你定的?”
“密室谋杀。”江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凶手手法专业,心思缜密,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
苏言挑了挑眉:“就这些?”
江离看了他一眼:“尸体还有话没说完。回局里解剖。”
说完,他绕过苏言,继续往前走。
苏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笔直、干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把湿巾的包装纸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有点意思。”
他身后的警员凑过来:“头儿,这人什么来头?看着挺拽的。”
苏言斜了他一眼:“省厅出来的法医,能差到哪儿去?”
他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江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走吧,让行政把他的档案送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位’高岭之花’是什么来头。”
苏言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不大,但乱得有章可循。桌上堆满卷宗,墙上贴着各种案件照片,白板上画满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江离被行政带进来的时候,苏言正靠在椅背上翻着一份文件——那是江离的人事档案。
“省厅首席法医,法医病理学博士,参与过37起重大刑事案件,尸检报告零失误……”苏言一边看一边念,念到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果然是实验室里长大的花朵。”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江离:“江法医,过来坐。”
江离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
苏言把档案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实话,我挺好奇的。省厅那么好,你跑我们这破地方来干什么?”
江离的表情没有变化,看着苏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工作需要。”
“就这样?”
“就这样。”
苏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行,不说就不说,反正早晚的事。”
他正想继续调侃几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陆明宇冲了进来,他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也是苏言最信任的手下。
“头儿!”陆明宇的脸上写满焦急,“城郊风景区出事了!”
苏言的表情瞬间严肃,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陆明宇面前:“怎么了?”
“有人报警,说在一尊未完工的雕塑里发现了……发现了人骨!”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
苏言的眼神骤然变冷:“具体位置?”
“北郊陶艺基地旁边的废弃创意园区!”
江离的眉头动了一下。陶艺基地。他想起了地铁上那个男人的鞋底——那层红色的陶土泥。
苏言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需要任何言语,江离已经站了起来。
“走。”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苏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认可:“得,这才像点样子。”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江离:“江法医,待会儿可别给我掉链子。”
江离与他对视:“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成,有点意思。”
他转身大步流星往楼下走去,江离跟在他身后。走廊里,两人并肩而行——一个是玩世不恭的刑侦队长,一个是冷若冰霜的法医专家,气场截然不同,却莫名地契合。
楼下,警车已经准备就绪,刺耳的警笛声划破长空。
新的风暴,正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