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陈青蓝回到律所。
走廊很静。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门合上，落锁。
他没开大灯，只让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
目光扫过桌面，黑色笔记本向右偏移了两厘米，万宝龙钢笔的笔尖原本朝内，现在对着窗户。
笔记本封面右下角，还留着一枚浅淡的指印，尺寸偏小，非他本人也非林默，显然是外人触碰过的痕迹。
陈青蓝没动那两样东西。
他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屏幕冷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八点整，敲门声。
“请进。”林默端着杯咖啡进来，脸上是惯常的笑。
“来这么早？”他把拿铁放在陈青蓝手边，“少糖，没错吧？”
“谢谢林老师。”陈青蓝接过。
“昨晚后来没事吧？”林默在对面的客椅坐下，姿态放松，“那封匿名信，我越想越不放心。”
“没事，恶作剧。”陈青蓝啜了口咖啡。
林默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
“睡得好吗？看你气色有点倦。”
“还行，老毛病。”林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下周合伙人会议，你的发言是关键。”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不是问秦鹏当年得罪过谁吗？”
陈青蓝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刚才来的路上琢磨了一下。”林默语气平常，“秦鹏那案子，我记得关键转折点是……伪造流水，对吧？”
陈青蓝心里一沉。不对。秦鹏案定罪核心是挪用资产，伪造流水只是起诉由头之一，庭审都没重点提。
林默不可能记错。他在试探。
陈青蓝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笑了笑。
“好像是吧？具体记不清了，当时主要跟着您做案卷整理。”
林默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松了些。他抬手，指尖很快地摩挲了一下西装袖口的扣子。
“是啊，都过去了。”
林默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秦鹏案的简易结案报告摘要，所里存档的。你可以看看，就当了解流程。”他顿了顿。“不过看完就放一边吧，别花太多时间。”
林默拍了拍陈青蓝的肩膀，转身离开。
门合上。
陈青蓝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戴上乳胶手套，拿起那份报告。
五页纸。他快速翻到第三页。涉案金额、证据条目、庭审节点、狱中病逝记录……都有。
唯独缺了收押前的体检报告。
任何刑事案件，嫌疑人收押前必须体检。尤其是后来“急病身亡”的，这份报告本该是案卷附件。
这里只字未提。
陈青蓝打开电脑，登录律所档案系统，调取秦鹏案的电子卷宗目录。
找到体检报告条目，点击。
红色提示框弹出来：“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其他附件都能打开。只有这一份，被单独锁了。
陈青蓝关掉页面，背脊发凉。
三年前的老案卷，单独锁定一份文件，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地位。
他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然后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摸出那张从电梯捡到的纸条。
“日记”。复印的痕迹有些毛糙。
他凑近台灯，仔细看“记”字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微的墨水洇染痕迹。很淡，像是原稿手写时笔尖顿了一下，复印时被模糊保留下来。这不是纯打印体。是先手写，再复印的。
妹妹的声音隐约响起，带哭腔：“哥，我怕穿西装戴眼镜的人……”
穿西装，戴眼镜。林默。
办公室门被敲响。
助理小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陈律，有您一个快递，放前台了。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您亲启。”
“拿进来吧。”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扁平硬纸盒，裹着普通快递袋。“奇怪，前台说早上开门就在地上了。”
“谢谢。”
小赵离开后，陈青蓝再次锁门。
拆开快递袋，里面是个白色纸盒。
打开，盒底一张照片。
他拿起照片。画面模糊，像偷拍的。
背景是老家县城那栋六层旧居民楼，黄昏光线昏暗。楼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的背影。深色西装，身材挺拔。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眼镜，镜腿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一点金色光泽。照片右下角印着拍摄日期。
妹妹跳楼身亡前一周。
陈青蓝盯着那个背影。
他认得那身西装剪裁的线条，认得那副金丝眼镜的款式，认得那种站姿——从容，稳重，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默。
三年前的画面猛地撞进来。
法院停车场，昏暗路灯下，林默递来那个厚信封。
“有些证据，没必要出现在正式案卷里。对你我都好，对吧？”
还有妹妹电话里最后的哭腔：“哥，他找到我家了……”
而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正为了另一个案子的胜诉奖金兴奋，笔尖不耐烦地戳着法律条文，打断了妹妹的话：“别无理取闹，我忙着呢。”
胃部一阵尖锐痉挛。
他弯下腰，手肘撑住桌面，才没滑下去。
膝盖发抖，指尖用力抠进掌心，刺痛压住那股翻涌的眩晕。不是恐惧。
是迟来了十年的、铺天盖地的悔恨，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
他保持那个姿势，深呼吸。
几分钟后，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发红。
他从抽屉里拿出消毒湿巾，仔细擦拭指尖的印痕，将翻涌的情绪彻底压下，再抽出便签纸时，笔迹依旧工整平稳，却难掩指尖的细微僵硬。
他拿出便签纸，笔迹有些抖但稳定，写下几个关键词：
照片。
西装男人（林默）。
体检报告（缺失/权限锁）。
日记（钥匙/纸条）。
秦鹏案核心（挪用资产，非伪造流水）。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西装男人（林默）”，改写成“照片背影（待核实）”。
不能现在就下结论。但他心里清楚，那条名为“信任”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把照片、纸条、便签纸收进文件袋，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
蹲下，开锁，将文件袋放进最底层。锁死。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清晨阳光明晃晃的。马路对面临时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没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驾驶座玻璃降下一条窄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戴口罩，扣着连帽衫帽子，阴影投下来，看不清眼睛。
但那身形，那微微佝偻着肩膀的姿态……和陈青蓝昨晚在公寓楼下瞥见的那个钻入轿车的身影，几乎重叠。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青蓝收回目光，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短信内容很短：“别碰日记，别查秦鹏——后果自负”
短信接收时间，显示为两分钟前。
而两分钟前，他正好用指尖触碰了那把黄铜钥匙，思考着是否要打开那个装着妹妹日记的旧箱子。
陈青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屏幕冷光映着他没有血色的脸。
楼下的黑色轿车，那条车窗缝隙缓缓升了上去。
引擎低声启动，轿车平稳驶离，汇入车流，转了个弯，消失。只留下一道很快被填补的车影。
陈青蓝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正常”的街景，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紧锁的保险柜上。
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像潮水一样褪去了。
只剩下冰冷的决心。
自己躲不掉了。
有些东西，必须被翻开。
有些债，必须被偿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