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走廊灯灭了。门外那两声叩门和呼吸,像幻觉。
陈青蓝屏住呼吸。
他等了三十秒,松开门把,侧身贴墙。手摸向裤袋,只有手机和车钥匙。
又十秒。
他拧开门。声控灯惨白地亮起来,走廊空荡荡。靠近门框的地面上,一枚浅灰色的鞋印,运动鞋底花纹,前端朝外。
四十二码左右。
他蹲下,鼻翼微动。空气里飘着一丝刺鼻的消毒水味,廉价的那种。
他起身,用手机拍了鞋印,不同角度。然后退回办公室,带上门。
台灯拧亮,光圈拢住桌面一角。匿名信还在证物袋里。他戴上手套重新检查,纸张、信封、墨粉……普通到刻意。
他打开电脑,调取前台监控。时间拉到晚上八点零三分。
一个穿深灰连帽衫、戴口罩的人出现在镜头边缘。帽檐压得很低,身高约一米七五,偏瘦。那人走到前台侧面,背对监控,手在台面下快速一塞。转身离开时,左腿落地有极轻微的顿挫。
跛脚。
他截了图,拨通助理小赵电话。
“陈律?”背景音嘈杂。
“前台,八点左右,有没有看见穿连帽衫戴口罩的人?”
“啊?没注意……那时候人多。”小赵声音清醒了点,“有人塞东西?”
“匿名信。”
“要不要调大楼入口监控?”
“不用。”陈青蓝补充道,“再想想,八点左右,除了那个连帽衫,还有没有其他异常人员?”
小赵沉默几秒,语气不确定地说:“异常?好像有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站在律所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没进来,我当时忙着招呼宾客,没太在意,不知道和匿名信有没有关系。”
挂了电话,他抽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下:匿名信、连帽衫、跛脚、鞋印、消毒水。
笔尖在“消毒水”下划了道线。
秦鹏当年入狱前,是不是去过诊所?卷宗没提。但如果有外伤……
他把便签纸对折,塞进西装内袋。硬纸边角硌着胸口。
沙发皮革发出细微声响。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过去,证物袋放在膝盖上。
三年前的画面撞进来。
法院侧门小停车场,路灯昏暗。林默从黑色轿车下来,脸上带着笑。
“辛苦了,青蓝。”林默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可观,“所里额外奖金。”
他接过,指尖感觉到钞票边缘。
“有些证据,”林默声音压低,“没必要出现在正式案卷里。对你我都好,对吧?”
他点了头。为什么点头?太累了?被奖金冲昏了?还是心底那点不想惹麻烦的利己本能,占了上风?
信封揣进口袋,沉甸甸的。他没再问。
另一个画面接踵而至。更久远,蒙着毛玻璃。
妹妹陈瓀的声音从电话听筒传出来,闷闷的,带哭腔。
“哥……我遇到一个可怕的人。”
他当时在哪儿?记不清了。只记得不耐烦,笔尖戳着纸面。
“别自己吓自己。注意安全,我忙着呢。”
“他总跟着我……”
“行了,知道了。过两天给你打钱。挂了啊。”
电话断了。他继续看书。
一周后,妹妹死了。警方结论:自杀。从老家县城旧居民楼顶跳下去。
他甚至记不清父亲当时的神情,只模糊记得,他赶回老家奔丧,红着眼问父亲“妹妹怎么会自杀”,父亲却只是背过身,声音干涩地说了一句“别再提她”,指尖攥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连一句悲伤的话都没有。
膝盖上的证物袋突然滚烫。陈青蓝猛地松开手,袋子滑落在地毯上。
他抬手用力按眉心。
台灯光晕在视网膜留下残影。黑暗里,鞋印、消毒水味、连帽衫跛脚的背影,和妹妹那句“可怕的人”……碎片开始旋转,试图拼凑轮廓。
轮廓中心,站着林默。
手机震动。凌晨一点十七分。屏幕上跳动着:林老师。
陈青蓝盯着那名字两秒,划开接听。
“青蓝,”林默声音传来,背景安静,带着刚醒似的沙哑,“没睡吧?想起你说的匿名信,不放心。你没事吧?有没有异常?”
关切。滴水不漏。
陈青蓝靠着沙发背,目光落在天花板阴影里。
“没事,林老师。”语气平稳,带一丝刻意的不在意,“恶作剧信件,处理好了,不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很短。
“那就好。”林默轻笑,语气放缓,“我就怕有人故意针对你。对了,秦鹏案的旧案卷宗,你别再整理了。都是过去的事,翻出来没意义,还容易惹麻烦。下周合伙人会议,你重点准备发言,别分心。”
再次强调。不准碰。
陈青蓝指尖在沙发皮革上轻轻一敲。
“好,谢谢林老师提醒,我会专注于会议。”他顿了一下,像随口提起,“对了林老师,您还记得秦鹏当年有没有什么熟人,或者得罪过什么人吗?我有点好奇,这匿名信到底图什么。”
问题抛出去。他屏住呼吸。
听筒里背景音彻底消失,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沉默比刚才长得多。
然后,林默声音响起,恢复了自然,甚至有点过于轻松。
“秦鹏?都过去三年了,记不太清了。他就是个普通生意人,应该没得罪什么人。估计是家属不甘心,折腾点动静。好了,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陈青蓝垂下眼。
“嗯,林老师也早点休息。”
“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林默在挂断前补充,语气如常,“我给你交代一下会议的具体事宜,有几个要点。”
“好的。”
电话挂断。忙音响了一声,归于沉寂。
陈青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灯火璀璨,照不进这间被台灯孤光笼罩的屋子。
林默在回避。而且,他急了。
那句“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不是交代事宜,是确认。确认他陈青蓝还在控制范围内。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沉入黑暗。电脑屏幕休眠指示灯幽绿明灭。
该走了。
他拿起西装外套,捡起证物袋锁进抽屉。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
走廊灯亮起,空无一人。那枚鞋印还在原地,像挑衅的标记。
他跨过去,没再看。
电梯在顶层,来得很快。门滑开,轿厢空荡,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走进去,按下B2。
电梯门合拢。下行开始的失重感传来时,他目光落在轿厢地面角落。
那里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浅黄色便签纸,和办公室里他用的那种很像。
电梯下降了两层,他才弯腰,用戴手套的右手捡起。
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左手歪歪扭扭写着:日记。
字迹和匿名信信封上的地址,如出一辙。
他捏着纸条,指腹摩擦纸张粗糙表面。电梯持续下行,负一,负二。
“叮”,门开。地下停车场阴冷空气混着汽油味涌进来。
陈青蓝把纸条对折,塞进西装内袋,和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两张纸片薄薄的,几乎没有重量,却像烧红的炭贴着他胸口。
他走向自己的车,解锁,坐进去。引擎启动低缓平稳。
车开出地库,驶入凌晨空旷街道。路灯光斑规律滑过车窗。
二十分钟后,车拐进高档公寓小区。路灯稀疏,树影浓重。他缓缓驶近自己那栋楼,准备拐入地下车库入口。
动作突然停住。
公寓楼下临时停车位,灌木丛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牌照。车窗贴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旁站着一个人,身影模糊,面朝公寓大门。听到引擎声,那人猛地转过头——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视线。
下一秒,那人拉开车门钻进去。
黑色轿车没开灯,悄无声息滑出车位,拐上主路加速,尾灯红光在街角一闪,消失。
陈青蓝的车停在原地,引擎低声嗡鸣。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隔着衬衫和西装,能感觉到口袋里那两张纸片,和那把属于妹妹日记本的黄铜钥匙坚硬轮廓。
被监视的感觉,像冰冷蛛网,从门外走廊蔓延到了这里。
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重新起步,开进地库。
回到家,锁好门反锁。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客厅一角。
他没去动那个放日记本的旧箱子。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冷白光照亮他的脸。他在搜索栏输入:秦鹏 案 庭审 报道。
敲下回车。
页面刷新,跳出三年前新闻链接。他点开第一条。
报道配了图。法庭外,秦鹏被法警押着,低着头,眼神茫然恐惧。旁边另一张照片,是当时作为辩方律师团队一员出席的林默。他穿着合体西装,戴金丝眼镜,对镜头露出谦和自信的微笑,手轻轻拍在身旁年轻律师——三年前更青涩些的陈青蓝——的肩膀上。
照片里的陈青蓝,侧脸对着林默,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克制的笑意。
屏幕前,陈青蓝伸出手,指尖悬在冰凉屏幕上,缓缓移动。
最后停在林默那张微笑的脸上。
光标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