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百吨战略物资,去了哪里。”苏锦言问。
地下档案室里的霉味伴着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孙德海双手压在木桌边缘,胸口起伏。他看着那两张盖着骑缝章的复写底单,指骨压在纸面上。
“四百吨的生铁,体积大,分量重,藏不住。”孙德海嗓音干哑,“不管是原样卖,还是进高炉化成别的东西,要想在县里悄无声息地散掉,必须有个吞吐量极大的渠道。”
“安平县只有两条渠道能吃下这么大的出货量。”苏锦言把桌上的笔收进挎包,“一条是驻军后勤部的建材损耗,另一条,是供销系统面向各乡镇农机站的农具配发渠道。”
“驻军的账没人敢乱动,会要命的。”孙德海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那就只剩供销社了。”苏锦言按着桌子站起身,“走。”
风雪刮了整整一夜。清晨七点,一辆从省城开往安平县的长途客车驶出车站。
车厢里全是人,过道上挤满了回乡的知青和探亲的家属。苏锦言靠着车窗,玻璃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报纸,还是挡不住往里钻的冷风。
上午十点,客车停在安平县汽车站。
地面的雪被踩成了黑泥。苏锦言踩着泥水,快步穿过长街,走到驻地后勤处外的一家国营面馆门口。
面馆角落的桌前坐着两个人。周莉双手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缸,热气熏着她青紫交加的脸。孙会计坐在对面,面前的阳春面一口没动。
看到苏锦言推门进来,周莉一下子站起身。她动作太大,膝盖磕在桌腿上,茶缸里的水洒了一地。
“苏姐。”周莉声音很紧,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干涩。
“东西拿到了吗。”苏锦言在她身边坐下。
周莉拉开军大衣的里襟,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推到苏锦言面前。
“我爹的仓库工作证,还有他私下留的成品出库存根。”周莉咽了一口唾沫,“昨晚我连夜敲开了孙干事的门,把事情交代了底朝天。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要能把我爹换出来。”
苏锦言掀开塑料布,翻了两页存根。
孙会计把手插在棉衣口袋里,往周围看了一圈。面馆里只有几个埋头吃面的工人,没人注意这边。
“明远。”苏锦言抬头看向孙会计,“你帮我找一个人。”
孙会计坐直身体。
“谁。”孙会计问。
“后勤处管车辆进出卡子的人。”苏锦言语气很稳,“省局下拨四百吨生铁,走的是公路运输。这么多车,从省城开进安平县,必须在卡子登记留底。我要看那几天的车牌号和进出时间。”
孙会计愣住了,半晌才接话。
“这事巧了。”孙会计压低声音,“管卡子登记的郑建国,是我老乡。他今天正好白班。”
半小时后。驻地后勤处的偏房办公区。
郑建国把门反锁,从铁皮柜最底下拽出三本沾满油污的行车记录册,扔在炉子旁边的桌上。
“孙会计说你要查省局的车,我把第三季度的册子全翻出来了。”郑建国指着几行用红笔勾拉出来的墨迹,“你自己看。”
苏锦言翻开册子。
“九月三日,省局大卡车五辆。进卡时间上午十点,出卡时间下午五点。”苏锦言读出第一条记录,抬起头,“去机械厂拉货卸货,最慢两个小时足够了。这几辆车在县里耗了七个小时。”
“这都不算什么。”郑建国点着十月和十一月的记录,“这批车,每个月固定来两趟。单子上填的目的地都是安平县机械厂一号库。但我私下问过跟着押车的人。那车根本没往机械厂方向开。”
“去了哪。”苏锦言问。
“县南郊。”郑建国说,“供销社管辖的农资备用中转站。”
苏锦言合上记录册。
“走。”苏锦言转头看向周莉,“带上你爹的工作证。”
周莉没问去哪,双手紧攥着口袋,跟在苏锦言身后走出大门。
中午十二点。安平县供销社办公大院。
几排低矮的红砖房前,停着两辆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工人们正把一捆捆铁锹和锄头往车上扔,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苏锦言和周莉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前。门上挂着主任室的木牌。
苏锦言没有敲门,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走进去。
屋里生着煤炉。办公桌后,供销社主任老牛正低头用算盘拢账。他是个胖子,穿着藏蓝色的旧中山装,袖口戴着黑布袖套。
听到动静,老牛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进门的两人。
“你们找谁。”老牛问。
周莉走上前,把那张塑料封皮的工作证拍在桌子上。
“安平县机械厂厂办核算员。”周莉按照苏锦言路上交代的说辞,声音拔高,“郭厂长派我们来的。”
老牛看了一眼工作证,往后靠在椅背上。
“郭有福这是急糊涂了吧。”老牛拿起桌上的紫砂杯,“月底才结账,今天才二十号,跑我这来催什么命。供销社这边的尾款还没从乡镇收上来呢。”
“不是来结款的。”周莉手心里全是汗,“郭厂长说了,省里派了调查组盯上了去年的旧账。为了防止上面下基层突击盘库,厂里要把第三季度所有往来的废料和成品出库单底根统过一遍。”
老牛喝茶的动作停住。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周莉。
“要底根?”老牛冷笑了一声,“郭有福当我是三岁小孩?账面上的缺口他自己做不平,想拿回单去抹平你们厂的车间损耗?他把尾巴扫干净了,把屎盆子扣在供销社头上?”
周莉被老牛身上的气势压得倒退了半步。
苏锦言跨前一步,挡在周莉身前。
“牛主任误会了。”苏锦言看着他,吐字清晰,语速没有起伏,“郭厂长只是让我们来抄录单号,不带走底单原件。没有原本,机械厂做不了平账证明,怎么可能扣屎盆子。”
老牛视线转向苏锦言。
“你是哪个科室的,以前没见过。”老牛问。
“专员办刚派下来协助做旧账清算的。”苏锦言面不改色,搬出最能压人的招牌,“牛主任,您是老供销了。物料对冲的规矩您比我们懂。四百吨的东西过了您的仓,真要是上头死查,没有我们厂的源头确认函,您手里那些凭空变出来的农具和废料,算作投机倒把,全得封库。”
老牛脸上的肉跳动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郭有福这是要跟我绑死在一条船上。”老牛咬着烟头。
“不是绑死,是对口径。”苏锦言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和圆珠笔,“我们要是不把单号抄回去卡进台账里。省里查下来,发现你们供销社多卖出去四百吨生铁制成的农具,进项却没有发票。您怎么解释这批货的来源。”
这句话切中了老牛最大的软肋。
他能在供销社这个位置坐稳,靠的就是帮各路神仙走私单吃回扣。但他吃进去的前提,是机械厂那边必须把账面上的手续做成“报废处理”转让。
如果机械厂因为填不上缺口不认账了,那供销社这边的出货,就成了凭空倒卖国家物资的死罪。
老牛吐掉嘴里的烟,拉开最底层的带锁抽屉,翻找了半天,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单据本,用力砸在桌面上。
“只有看这一眼的机会。”老牛盯着苏锦言,“抄完赶紧走。”
周莉的手指扣住大衣边缘,掌心全是冷汗。她看了一眼苏锦言,忍着喉咙的发紧,走过去翻开单据本。
每一页上面,都盖着安平县供销社的红章,清清楚楚写着第三季度接收机械厂“调剂物资”的数量与金额。
周莉哆嗦着手,把单据本往苏锦言那边推了推。
苏锦言提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抄录着上面的编号、日期和吨数。屋里只有圆珠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抄完最后一页,苏锦言撕下便签纸,放进挎包。
她站起身,看着老牛。
“底单对上了。”苏锦言说,“但我们来之前,厂里的总账会计还交代了一件事。”
“有屁一次放完。”老牛不耐烦地锁抽屉。
“这四百吨货的现款,三季度已经结清了吧。”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
“废话。”老牛拍了拍桌子,“上个月十五号,二十四万八千块钱,一分不少,全按郭有福的指示打过去了。”
周莉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冷气。
二十四万八千。在这个工人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买命的天文数字。
“但机械厂对公账户的进账明细里,没有这笔钱的流水。”苏锦言语气逼人。
老牛听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苏锦言和周莉。
“郭有福自己做的局,他没告诉你们?”老牛嗤笑出声,端起紫砂杯,“这钱,根本没进安平县机械厂的公对公户头。”
周莉脱口而出:“那钱打去哪了!”
“县物资服务站,下面挂靠的一家劳动服务公司。”老牛咽下一口茶水,吐出茶叶梗,“你们厂里的烂账自己回家翻去。别来我这供销社找茬。”
苏锦言站在桌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挂名的人叫什么。”苏锦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