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小太监叫小禄子,一张脸哭得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劣质年画,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林羡妤费了好大的劲才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原来,皇帝最小的儿子,年仅五岁的六皇子赵恒,前几日还好好的,昨夜里却突然发起高烧,满嘴胡话,还总说床底下有黑影抓他的脚。太医院的院使都来看了,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就是不见好。六皇子是太后的心尖肉,眼看着孙儿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太后也是急火攻心,什么法子都愿意试。恰好听闻静心苑出了个能通鬼神的“司花仙子”,连王公公那样的积年老鬼都能给“劝”回去,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派人来“请”了。
这哪里是请,分明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羡妤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接了,办好了,静心苑的地位能上一个台阶,至少短期内吃穿不愁,还能在太后那儿挂个名号。办砸了,那更简单,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扣下来,静心苑集体打包去乱葬岗开晨会都算轻的。
高风险,高回报。干了!
“莫慌。”林羡妤缓缓起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用鸡毛掸子轻轻拍了拍小禄子的头顶,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派头,“区区小鬼,何足挂齿。本仙子下凡的KPI之一,就是维护皇家气运。带路吧。”
她这副做派,落在陈贵人等人眼里,是仙风道骨,自信满满。落在小禄子眼里,更是如同抓住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春桃扛着扫帚当仪仗,陈贵人端着一盆“圣水”——其实就是加了点草木灰的井水,福顺则捏着两根香,嘴里念念有词,俨然一个专业的跳大神团队。
慈宁宫偏殿,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太后坐在上首,满脸焦急。太医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龙床上,小小的六皇子满脸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盖着湿布巾,却依旧烧得厉害,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微弱的梦呓。
林羡妤一脚踏进门槛,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她身上。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白色的床单裁剪成了类似道袍的样式,头发松松挽起,插了根福顺削的桃木簪,脸上用胭脂画了几个看不懂的符号,配上她那张本就绝色的脸,真有几分雌雄莫辨、人妖不分的诡异美感。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在龙床边,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飞鱼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不是那个阎王爷,禁军副统领萧绝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绝的眼神也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却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他的视线在她那身不伦不类的“行头”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羡妤心里的警铃瞬间拉满。这家伙绝对是今天最大的变数。
“你就是那个……司花仙子?”太后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但更多的是绝望。
“正是本仙子。”林羡妤腰杆一挺,完全无视了萧绝那审视的目光,径直走到龙床边。她没有立刻作法,而是先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六皇子的额头。
滚烫。
她又翻了翻六皇子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苔,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一个精致的熏香炉上。一股奇异的甜香正从里面丝丝缕缕地飘出。
“仙子,如何?”太后紧张地问。
林羡妤收回手,转过身,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刑场。她没有回答太后,反而用鸡毛掸子一指那个熏香炉,声色俱厉地喝道:“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下搞蒙了。
只见她走到香炉边,围着它跳了一段极其抽象、四肢完全不协调的舞蹈,嘴里还唱着没人能听懂的“仙界歌谣”——其实是现代的流行歌曲串烧,调子都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I love you,你爱我,米雪冰城甜蜜蜜……卡路里我的天敌……燃烧我的卡路里……”
一旁的萧绝,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确定,自己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的“咒语”。
跳完舞,林羡妤猛地停下,一把抓起陈贵人端着的那盆“圣水”,对着熏香炉就泼了下去。
“刺啦——”
香炉里的炭火被浇灭,冒起一阵带着草木灰味的白烟。
“妖孽已除。”林羡妤收工,掸了掸床单上的灰,一脸“深藏功与名”的淡然。
太医们面面相觑,这也行?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股诡异的甜香消失后,原本在床上躁动不安的六皇子,呼吸竟然慢慢平稳了下来,眉头也舒展开了。
“这……这……”太后惊喜地站了起来。
林羡妤心中冷笑。小孩子身体本就娇弱,那香料里分明含有一种能让人神经兴奋、产生幻觉的成分,大人闻了可能只是提神,小孩子闻多了,加上本身有点风寒,不发烧做噩梦才怪。她那一盆草木灰水,浇灭了香料是其一,其二,草木灰本身就有一定的安神和消毒作用。
当然,这些科学道理她是万万不能说的。
“此乃南疆‘梦魇草’所化的邪祟,最喜吸食小儿精气。如今被本仙子的‘三昧真水’所破,已无大碍。”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过小皇子身体亏空,需静养。把这些窗户都打开,多通通风,让仙界的灵气进来。另外,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每日喝些米粥即可。”
这番话,前半段是玄学,后半段却是实打实的物理降温和病后调理常识。太医们听了,虽然觉得荒谬,但细细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太后大喜过望,对林羡妤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赏赐了大量的金银绸缎。
太后对赵公公的叮嘱:待林羡妤一行人走后,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摩挲着佛珠对赵公公道:“这林答应虽疯疯癫癫,却有几分门道,只是嘴里的话稀奇古怪,什么‘KPI’‘流量’,听都没听过。你暗中去查一查她的底细,瞧瞧她入宫前的家世,还有这几年在碎玉轩的所作所为,莫要漏了半点细节。” 赵公公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林羡妤一边“仙子姐姐乏了”、“仙界有规定不能收凡间俗物”地推辞,一边用眼神示意春桃赶紧把东西都收好。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她用半桶水化学知识和现代护理常识给化解了。
然而,当她带着团队满载而归,走到慈宁宫外的梅林小径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美人,请留步。”
林羡妤的脊背一僵。
她转过身,只见萧绝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站在一株盛开的红梅树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那双眼睛越发深沉。
“萧统领有何指教?”林羡妤脸上挂着标准版的疯癫微笑。
“指教不敢当。”萧绝缓缓向她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林羡妤的心跳上,“只是有几个词,本官百思不得其解,想向‘仙子’请教。”
林羡妤心里“咯噔”一下。
“比如……”萧绝停在她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和冷冽的金属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味道。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KPI’,是什么意思?还有……‘流量变现’,又作何解?”
轰!
林羡妤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玩脱了!
她光顾着装疯,竟然把这些现代词汇给秃噜出来了!在这个时代,这些词跟天书无异!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
“啊?什么屁?什么亮?”她开始歪着头,眼神迷茫地看着萧绝,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可疑的晶亮液体,“萧统领,你是不是饿了呀?我这里有太后赏的桂花糕,给你吃呀?”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就要往萧绝嘴里塞。
萧绝灵巧偏头躲过,眼神却更加锐利。他一把抓住了她递糕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也很纤细,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
“林羡妤。”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而危险,“别装了。你的眼神,骗不了我。寻常疯癫之人,或痴傻,或狂躁,眼神都是涣散的。可你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尤其是在你以为别人没注意的时候。”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让林羡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家伙是魔鬼吗?观察力这么变态!
“你到底是谁?”萧绝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层层的伪装全部剖开。
林羡妤知道,纯粹的装疯已经过不了这关了。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但又无法被证伪的解释。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那双被萧绝夸赞的星辰般的眸子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我就是林羡妤啊……只是……只是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死了。是一个云游的白胡子老爷爷救了我,他说我尘缘未了,是天上的仙子,只是喝了过期的孟婆汤,所以脑子……脑子里总会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和话……”
她开始现场编故事,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那个老爷爷还给了我一本书,上面画着好多奇怪的符号,说着好多奇怪的话。他说那是天书,让我好好学,以后能救命……‘KPI’……‘流量’……好像就是书上的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有时候会自己冒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萧绝的表情。
果然,听到“幼遇异人”、“天书”这种桥段,萧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这个时代的人,对于鬼神之说,对于世外高人,总有几分敬畏和相信。她这个说法,虽然离奇,却恰好能解释她所有不合常理的行为和言语。
萧绝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林羡妤强忍着心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更委屈、更可怜。
良久,萧绝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天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可否让本官一观?”
“烧了……”林羡妤立刻回答,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老爷爷说,天机不可泄露,那书我看完了,就自己烧成灰了……”
死无对证。完美。
空气陷入了沉默。梅花的冷香和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交织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罢了。”萧绝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不管你真的是疯,还是假是疯。记住,皇宫是吃人的地方。你今天在慈宁宫大放异彩,看似风光,实则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盯着你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林羡妤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得意。
“最近宫中不太平,前些日子闯入的刺客仍未抓到。静心苑位置偏僻,你自己多加小心。”萧绝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但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如果你那本‘天书’上,还有什么能‘救命’的东西,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羡妤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望向萧绝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这一关,总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了。
但她也明白,她和萧绝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脆弱而危险的平衡。他不再把她当一个纯粹的疯子,而是当成一个怀揣秘密、或许有利用价值的“特殊人才”。
而她,也从他最后的话里,嗅到了一丝合作的可能。
“交易?”林羡妤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跟阎王爷做交易,也不知道是谁赚谁亏。”
她转身,向着静心苑的方向走去。夜路漫漫,从今天起,她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后宫的生存法则,还有更深、更黑暗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