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后宫最偏僻的碎玉轩里，蝉鸣声懒洋洋地划破闷热的空气。
林羡妤四仰八叉躺在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塌上，手里捏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阳光透过窗棂上糊得有些发黄的窗纸，斑驳地洒在她那身洗得有些褪色的粉色宫装上。
这日子，简直太滋润了。
穿越三年，林羡妤花了半年时间搞清楚状况，又花了两年半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在这个凡是长了腿的女人都在往皇帝身上扑的后宫里，她凭借“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咸鱼精神，成功让皇帝忘记了碎玉轩里还住着这么一位答应。
这就是她想要的。
没争宠，就没陷害；没宠爱，就没堕胎；没存在感，就能活到自然死亡。
“主子！主子不好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击碎了林羡妤的午睡时光。
她眼皮都没抬，甚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
“主子！大事不好了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紧接着，一股子并不算好闻的脂粉味冲进鼻腔。林羡妤不得不睁开眼，因为她那个大惊小怪的宫女瑞珠正死命摇晃她的胳膊。
“干什么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碎玉轩屋顶本来就漏风，塌了也不稀奇。”林羡妤没好气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瑞珠满脸惊恐，眼泪鼻涕差点糊成一团，她手里攥着一张明黄色的卷轴，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主子，不是屋顶塌了，是天真的塌了！皇上……皇上下旨了！”
林羡妤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年来，只要听到“皇上”二字，准没好事。要么是又选了新人，要么是赏赐了哪家娘娘，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慢吞吞地接过圣旨，展开，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华丽辞藻，最后定格在最后一句——
“……朕感念后宫祥和，然朕子嗣单薄，特令敬事房重录绿头牌，凡后宫在册嫔妃，无论位分高低，皆不得豁免，即刻起，依次侍寝，钦此。”
林羡妤手一抖，那明黄色的卷轴差点掉在地上。
“这皇帝是疯了吧？”
她脱口而出。
瑞珠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主子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
林羡妤扒拉开瑞珠的手，眉头皱成了川字。这哪里是慎言的问题，这是要命的问题。
全员侍寝？无论位分高低？
这不就是点名要抓她这个漏网之鱼吗？
她这三年容易吗？为了避宠，她夏天装病说汗虚，冬天装病说畏寒，平时更是连个妆都不化，整日里素面朝天，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后宫里的一粒尘埃。
现在倒好，一道圣旨，全员回炉重造。
“敬事房的人呢？”林羡妤问。
“就在外头候着呢，说是要给主子您重新画样子，做绿头牌。”瑞珠哭丧着脸，“主子，这可怎么办呀？皇上那是出了名的俊美无双，多少姐姐妹妹挤破头都想求这恩宠，可您……”
瑞珠欲言又止。
林羡妤明白她的意思。要是换个正常的穿越女，这时候估计已经欢天喜地去化妆了。毕竟这皇帝听说长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权势更是滔天。
可林羡妤不想。
她看过太多宫斗剧，那些争宠的，哪个有好下场？不是被赏一丈红，就是被推进井里，再不济也是喝碗堕胎药。
她只想混吃等死，不想去那个龙床上博什么前程。
“瑞珠，”林羡妤忽然冷静下来，眼底划过一道诡异的精光，“你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我让你去尚膳房讨的那本《神仙谱》？”
瑞珠愣了一下，抹了把眼泪：“记得，主子您说那是用来垫桌角的，就在那边角桌底下垫着呢。”
“把那书拿来。”林羡妤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怎么看怎么渗人的笑容。
瑞珠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那本积了灰的书抽了出来。
林羡妤随手翻了两页，上面画着些牛鬼蛇神，正是民间话本里那些不入流的神怪故事。
“主子，您要看这个？”
“我不看。”林羡妤把书往桌上一拍，“我背。”
“啊？”
“明日不是要游御花园吗？既然这绿头牌躲不过，那就让它根本没法翻。”林羡妤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虽然素净却难掩清秀的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装病？不行，太假，太医一摸脉就露馅。
装丑？也不行，皇帝什么没见过，若是刻意涂脂抹粉显得丑陋，反而会激起他的征服欲。
唯有装疯。
而且是那种神神叨叨、让人听了就头皮发麻、看一眼就想把人扔出宫门的疯。
“瑞珠，去，给我把柜子里那套压箱底的白色纱裙找出来，记住，要最透、最薄、最容易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那件。”
瑞珠瞪大了眼睛：“主子，您这是……”
“还要那一盒过期的胭脂，对，就是那个红得像猪血一样的。”
林羡妤转过身，背对着光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既然皇帝想看美人，那本仙子就给他来一场终身难忘的‘下凡’。”
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噪了，瑞珠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如同鬼附身般的表情，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
敬事房的太监总管李公公是个极其有原则的人。
哪怕碎玉轩再破，他也还是带着小太监准时登门了。
“林答应，皇恩浩荡，咱家来给您画个像，好做绿头牌。”李公公捏着嗓子，那一脸的褶子里藏着几分不耐烦。这种没背景又不受宠的主，最是麻烦，长得也就那样，还得费功夫伺候。
屋门紧闭。
瑞珠站在门口，一脸为难：“李公公，我家主子……身子不太爽利，可能……”
“身子不爽利？”李公公冷笑一声，“咱家可是带了圣旨来的，林答应这是要抗旨？”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一股子劣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公公下意识捂住鼻子，往里看去。
只见屋内并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林羡妤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时辰还没到，北斗七星还没归位……”
李公公眉头一皱，这哪里是个答应，分明是个神婆。
“林答应？”李公公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林羡妤猛地回头。
李公公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扔了。
只见林羡妤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却抹着两团极其不自然的红晕，嘴唇画得鲜红欲滴，直接裂到了耳根，整张脸跟调色盘似的。最渗人的是那双眼睛，翻着白眼，只露出黑眼珠的一半，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也来求仙丹？”
林羡妤幽幽开口，声音尖细，像是夜枭啼哭。
李公公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道：“林答应，您这是做什么？咱家是来……”
“嘘——”
林羡妤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那鲜红的唇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玉皇大帝在说话呢，你听不到吗？他说今日不宜画像，不宜侍寝，宜……斩妖除魔！”
说罢，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一挥，一把香灰直接朝李公公脸上撒去。
“啊！我的眼睛！”
李公公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妖孽！哪里跑！”
林羡妤手里不知何时抄起一把桃木剑——那是瑞珠平日里劈柴用的木棍，挥舞着就冲了出来，对着空气一阵乱砍。
“司花仙子在此，众仙听令！速速将这黑面妖神拿下！”
她一边喊，一边在院子里转圈，步法凌乱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节奏感，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火星文：“巴拉巴拉小魔仙，玛卡巴卡阿卡哇卡……”
瑞珠站在门口，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但想起主子之前的叮嘱，只能硬着头皮配合：“主……主子，您慢点，别摔着……”
李公公好不容易揉开眼睛，看到的便是林羡妤正蹲在墙角，对着一株枯死的月季花磕头，一边磕一边念叨：“百花凋零，吾心甚痛，仙界绩效考核又要不达标了……”
这一幕，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李公公在宫里混了几十年，见过装病的、装傻的、装嫩的，唯独没见过这种……装神弄鬼还带编故事的。
“疯子……这是个疯子！”
李公公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灰尘，指着瑞珠骂道：“这是林答应？这分明就是个失心疯！咱家这就去回禀皇上，这等人，也配进绿头牌？晦气！真是晦气！”
说完，李公公带着小太监落荒而逃，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林羡妤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随手扔掉那根木棍，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嫌弃。
“这届太监真不禁吓。”
瑞珠已经吓傻了，颤颤巍巍地问：“主子，您……您这是何苦啊？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怕是要治您的罪……”
林羡妤转过身，卸下那副滑稽的表情，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治罪？顶多就是打入冷宫。”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漱了漱口，“这冷宫好啊，清净，没人管，正合我意。只要不让我去那龙床上给皇帝当玩偶，去哪儿都行。”
她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沉的太阳，嘴角重新挂起笑意。
“瑞珠，收拾东西。咱们很快就要搬家了。”
虽然李公公跑了，但林羡妤知道，这事儿没完。
皇帝既然下了旨，就不会因为一个太监的话就轻易放弃。哪怕她是真的疯，皇帝大概率也会亲自看一眼，或者……让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禁军副统领来查证。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她林羡妤，必须彻彻底底地，在后宫这张名册上，划掉自己的名字。
夜色渐深，碎玉轩的灯火早早熄灭。
但林羡妤并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塌上，借着月光，手里拿着那本《神仙谱》，正在刻苦钻研第二天的台词。
“明天去御花园，得换个路子。光装疯卖傻还不够，得让她们觉得我是真的……脑子坏掉了，而且坏得很有创意，很有格调。”
第十八章 ，牡丹仙子醉酒大闹蟠桃会……嗯，这个好，这个有排面。”
月光下，那张白日里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脸此刻已经洗干净了，露出原本清丽的五官。只是那双眸子里闪烁的光芒，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该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