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组长,他们说这半本烧了就死无对证。这上面,盖着收货方红戳的,可不止安平县一家。”陆北山看着她的眼睛。
“足够了。”苏锦言把那半截残破的账本收进大衣口袋里,“这本子一旦见光,上面的每一条记录都是要命的催命符。你拿命护下来的东西,不会白费。”
陆北山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赵彩凤赶紧上前扶住他,转头看向苏锦言。
“弟妹。这东西既然交出去了,是不是就没我们大房什么事了。保卫科那边,还会不会来家里抓人。”
“郭有福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市里的调查,顾不上理会你们。但你们这几天最好安分点。待在家属院里,哪里也别去。谁来敲门都别理。”苏锦言看着赵彩凤,“你们要是在这个时候四处乱跑,出了差错,谁也保不住你们。”
赵彩凤连连点头,扶着陆北山往家属院走去。
苏锦言转过身,迎着风雪往旧仓库的方向走。
周莉拢着大衣跟在她身后,踩着积雪,脚步有些乱。
“苏姐,陆师傅就这样回去,真没问题吗。”周莉问。
“保卫科今晚没能把人扣下,郭有福就不敢再轻举妄动。”苏锦言声音平稳,“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认那半本账本到底在哪儿。”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明天直接去市里告发他吗。”周莉追问。
“不能去市里。市里有江涛的人。郭有福只是前台办事的,真正能在市里压住这件事的,是江涛背后的人。”苏锦言走得很快。
回到旧仓库宿舍。
冷风把门框吹得嘎吱响。苏锦言推开门,转身反锁。
宿舍里没有暖气。周莉走到角落去生煤炉子。
苏锦言走到缺了一角的方桌前,点燃桌上的煤油灯。
微黄的灯光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锦言把口袋里那半本烧焦的账本掏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账本纸张发脆,边缘全是黑色的焦痕。她借着灯光,翻开第一页。
周莉生好炉子,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探头看着桌上的字迹。
“苏姐,这些盖着红印的条子,到底能证明什么。”周莉问。
“证明这是一条完整的走私利益链。”苏锦言手指点在纸页上,“机械厂把优质钢材定性为废料。从后门拉出去,不进废品收购站,转手卖进黑市或者偏远乡镇。赚取的差价,全部进了私人的腰包。但这中间有一个绕不开的死结。物资出厂需要合法的调拨手续。”
“谁给他们办的调拨手续。”周莉盯着那些模糊的红戳。
“军部里握有审批权的人。”苏锦言往下翻了两页,“这些调拨单上,收货方虽说五花八门,但最后都附带了一级签收证明。你要想确认这批物资去向合法,就必须有军部核查人的印章。你自己看。”
苏锦言把账本往周莉面前推了推。
周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灯光闪烁。
纸页右下角,有一个并不起眼的红色私章印记。印泥很深。旁边还有半个没烧尽的签名。
周莉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签名的起笔上。连笔的手法,字体的转折。
周莉的指尖突然收紧。
她认出了那个字。
那是一个“周”字。
私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周建明”三个字,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周莉的呼吸停住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狠狠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周莉腾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大步。
她脸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抖得厉害,指着桌上的账本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是什么。”周莉声音打着颤。
“你看清楚了。”苏锦言没有抬头。
“这是我爸的私章。”周莉眼眶通红,“你从一开始就清楚对不对。昨天在陆北山那里捡到单子的时候,你就看到了我爸的名字。你一直瞒着我。”
“这种牵扯几十万亏空的案子,提前告诉你,你能做什么。”苏锦言转过头看她。
“我要去找江副组长。”周莉转过身,快步冲向木门,一把抓住生锈的门把手,“江副组长跟我爸在省里共事过,他有办法把这件事压下来。大不了我们家把贪掉的钱赔上,不能让我爸去坐牢。”
“你出了这扇门。江涛第一个拿你爸去填这个死局。”苏锦言坐在原位,声音极冷。
周莉的手用力抠在门把手上。
“你猜江涛天没亮就坐吉普车回市里,去开什么紧急会议。”苏锦言看着跳动的灯芯,“机械厂查账闹到几百个工人起哄,郭有福动用保卫科抓人。这是明火执仗地在遮掩。江涛跑,是因为窟窿太大了,他一个人兜不住。这半本私账如果交上去,省里彻查。江涛必须要找一个有分量的人来顶罪。”
周莉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印出血丝。
“你爸是军部随军办档案室的负责人。”苏锦言条理清晰地剖析,“他手里掌握着部分调拨审批权。用他的私章签发的东西,最后出了事。江涛只要把责任推到你爸核查不严、私自盖章上,他自己就能安全脱身。你现在跑去找江涛,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告诉他,证据确凿,赶紧把你爸推出去结案。”
周莉手脚冰凉。
她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我爸不会干这种事。他连过年的肉票都要按定额领,怎么敢去吞这么大一笔钢材。”周莉声音发闷。
“他没拿大头。他被人当枪使了。”苏锦言合上账本,“你平时听他说过,工作里有什么特别的批条吗。”
“有。他说后勤处的方副处长,经常会给他批一些特事特办的条子。任务很急,必须马上盖章走流程。”周莉抬起头,满眼茫然。
“方建国。”苏锦言点出了这个名字。
利益链终于闭环。郭有福在底下掏空机械厂。方建国在上面利用特权开绿灯。周建明作为中间的核批人,成了最完美的替死鬼。江涛在调查组里打掩护,负责抹平账目。
“如果方建国不承认呢。”周莉问。
“只要方建国签过字,就会有借阅和流转的存档。”苏锦言语气平淡,“现在的关键,是让你爸在军部内部自查启动之前,把方建国批给他的那些条子全部找出来,单独封存。有了这些条子,你爸就能证明自己是被上级施压的工具。用方建国换他自己。最多落个渎职。”
周莉坐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去不去随你。”苏锦言把账本放进抽屉里,“路是你自己选的。”
煤油灯熄灭。
黑暗吞噬了房间。
外面的风雪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深了。
老旧的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苏锦言面朝墙躺着,呼吸均匀。
另外一张床上,周莉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她浑身发紧,心口闷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棉被的边缘。
过了很久。
周莉掀开被子,穿上厚实的军大衣,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她推开门,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门被轻轻关上。
苏锦言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没有动。
雪下得很大。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周莉避开探照灯的光束,专挑厂房背后的阴影走。
她一路小跑,来到厂区边缘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四面漏风。她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投进投币孔。
手指冻得僵硬,转动拨号盘的时候好几次滑脱。
一次,两次,三次。
嘟声在深夜里显得空旷而漫长。
到了第五次拨号,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传过来。
周莉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爸。是我。”
“小莉。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周建明的声音里透着错愕。
“爸。你们档案室最近关于机械厂的物资调拨单,那些方副处长批给你的特事特办条子。还在不在你手里。”周莉语速极快,“你现在赶紧去找出来,封存好。”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你问这个干什么。谁让你问的。”周建明声音沉了下去。
“厂里出事了。”周莉握紧听筒,“郭有福弄出了几十万的钢材亏空。江涛连夜跑回市里了。他们要把这笔烂账扣在你的头上,拿你当替死鬼。”
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爸。那些条子还在吗。”周莉急道。
“晚了。”周建明喘着粗气,“今天下午。保卫处的人已经来过了。”
“保卫处去档案室干什么。”周莉后背发凉。
“常规档案封存核查。”周建明苦笑了一声,“所有盖过特批印章的文件,全部被他们强行拿走了。你听着,明天一早,马上离开那个厂子。别管这件事。”
“他们拿走了证据。你要去顶罪吗。”周莉大声质问。
“章是我盖的。我跑不掉。”周建明声音里满是绝望。
“还有办法。还有这半本账本。”周莉咬着牙,“机械厂大半年来的真实出货单,上面有收货方的红戳,还有你的签名。苏姐拿到了这半本被烧残的账本。只要把这账本交到省里,证明方建国也在里面拿了大头。你就能脱身。”
风在电话亭外呼啸。
“小莉。苏组长打算怎么处理那半本账本。”周建明试探着问。
“她准备找机会报给上面。”周莉说,“爸。只要账本交上去。你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能交上去。”周建明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你说什么。”周莉愣住。
“方建国既然敢把批条收走。就说明上面已经打点好了。”周建明语速飞快,“苏锦言没有背景,斗不过他们的。这账本交上去不仅保不住我,还会把你们也拉下水。”
“那你要我怎么做。看着你坐牢吗。”周莉问。
“想办法。把那半本账本拿过来。交给我。”周建明声音发紧,“只有账本在我手里,我才有筹码去跟方建国谈条件。去把它拿过来。”
“那是我偷拿苏姐的证据。”周莉嘴唇发颤。
“你想看着你爸被送进大牢吗。”周建明大喊。
“我怎么拿。”周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