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体内的空气带着一种陈腐的干燥味道，像是一间从未开过窗的仓库，干燥得连灰尘都不肯落下来。
陆沉关掉手电。等视线适应那道从顶部开口漏下来的光。
四周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电流声，连个东西移动的声响都没有。
只有他和鱼刺呼吸的回音。
鱼刺靠着墙，慢慢控着气。
"K给的坐标……"
"他说的是……有结构的空间，有补给，有通道。"
"不是这种……棺材。"
陆沉没有接话。
他慢慢蹲下，用手掌贴住地面。
银灰色，颗粒细密，一条缝都没有。
用手指扣了一下，硬得像瓷砖，扣不进去。
不是天然形成的质地。
更像某种东西被烧过之后剩下的。高温，压缩，然后扔在这里。
陆沉站起身，沿着内壁走。
他的脚步刻意放得很轻。
每一步踩下去，声音就像被地面吸掉了，闷得很，传不出去。
像一个完美的隔音室。
"我们得找到切出的方法。"
陆沉说。
"这个探针在这里失效了。"
他拍了拍口袋里的金属片。
"我们得找别的坏点。"
Level 19和Level 1，两次切出。地板密度下降，或者冷凝水渗出。本质都一样，边界不稳定的地方会漏出来。
这个腔体，不可能是一个完全闭合的死结。
总有一个口子，连着外面。
陆沉走到另一侧，停住了。
墙面上有一排孔洞，直径不超过三厘米，间距一致，位置统一在膝盖高度。
陆沉凑近其中一个孔洞，嗅了嗅。
一股气从孔洞里渗出来，极淡，带着苦杏仁的味道。
是神经镇静液的变种。
跟在Level X安全屋找到的那种一个来头。
"有人来过这里。"
陆沉转头对鱼刺说。
"或者，这里原本就是个陷阱。"
陆沉取出匕首，没有插，用刀背轻轻敲了敲孔洞周围的墙。
声音很实。
没有空洞的回响。
头顶那道细光带突然闪了一下。
一下，极快，几乎来不及看清。
一种嗡鸣声从开口外传进来。低，但密。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振翅。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身体知道它在那里。
但这个地方把它放大了，变成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回声，贴着地面走。
鱼刺的脸色瞬间变了。
"扫描……"
他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要修正了。"
陆沉立刻压低身体，向鱼刺靠拢。
把鱼刺拖进墙根的阴影，两人贴着地面坐下。
嗡鸣声越来越响，有节奏，像在找什么。
陆沉关掉所有电子设备，只握着匕首，屏住呼吸。
光带的闪烁乱了。
每闪一下，腔体里的光线跟着扭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隔着墙，把这个空间一遍遍攥着捏。
鱼刺抓住陆沉的胳膊，死死的，五根手指的力道陆沉都感觉得到。
他抬头看着顶部开口，眼神已经散了。
陆沉看了一眼鱼刺的监测腕带。
绿色光点变成了黄色，开始一下一下地跳。
"看着我的肩膀。"
声音压得很低。
"别看上面。"
"数布料的纹路。"
鱼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视线从上面移开，盯住陆沉肩章上的纹路，开始数。
鱼刺数到了四十七，声音还没停。
然后，突然消失了。
光带恢复了稳定。
那种被压在底下的感觉松开了，像什么东西收回了手。
陆沉松开了握匕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鱼刺。
鱼刺还在数纹路，汗已经湿了整个额头，手还在抖。
"过去了。"
陆沉说。
"暂时。"
鱼刺抬起头，眼神没有焦距，看着陆沉，半天没说话。
"它……它没看到我们？"
"这里可能是它的盲区。"
"或者，这里是它故意留出来的观察窗。"
陆沉看着周围的墙壁。
待不了多久。
陆沉站起身，重新检查那个孔洞。
他摸出最后一根荧光棒，折断，把发光的一头塞进孔洞。
荧光棒的光在孔洞里滚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
光线被挡住。
另一端有个空间，不远，被什么挡着。
但进不去。
陆沉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划了几道线，思路理了一遍。
他再次摸向口袋里的银色金属片。
探针失效了，但金属片本身不一样。
刚才嗡鸣声最强的时候，金属片热了。
指针没有动，但片子烫起来了。
有东西在这里，很强，强到连探针都不敢动。
"起来。"
陆沉对鱼刺说。
"我们得换个位置。"
"去哪？"
鱼刺问。
"去热点。"
陆沉扶起鱼刺，两人离开墙角，往腔体正中走。
走着走着，口袋里的金属片越来越烫。
嗡鸣声消失了，但留下的东西还在。
金属片已经变得滚烫。
陆沉不得不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它在颤，发出嗡嗡声，和刚才那个扫描声是同一个频率。
就是这里。
陆沉看了一眼脚下。
腔体中央的地面，颜色比周围略深。
那种银灰色里，似乎掺杂了一点极淡的蓝色。
陆沉把匕首插下去。
"嗤"的一声。
这次不一样，没有硬到底。
地面像表皮一样被划开，露出下面一条极小的豁口，边缘在动，慢慢往两边缩。
里面有光。
一种极其微弱的、蓝白色的电弧光。
"就是这个。"
陆沉说。
"K的坐标有偏差。或者这里本来就是个中转节点。"
"入口不在墙上，在地上。"
鱼刺看着那个豁口。
"怎么……开？"
陆沉将滚烫的银色金属片对准那个豁口。
他用匕首削掉了荧光棒的一端，将里面的荧光液倒了一点在那个豁口上。
白烟冒起，地面嘶嘶地叫。
豁口周围的地面塌下去，速度很快。
像石灰岩被酸水侵蚀。
"准备。"
陆沉拉住鱼刺的手臂，将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要掉了。"
地面彻底崩解。
两人连同碎屑，一起掉下去了。
这次没有失重感。
是一种拽着往下扯的力，比任何一次切出都长。
然后，嗵的一声，落地了。
断腿撞到地面，鱼刺一声短促的呻吟。
陆沉翻了个滚，站起来，挡在鱼刺前面。
他打开手电。
光线扫过四周。
走廊。水平的，狭长。
宽不到两米，高度刚好够站直。
两侧是结构老旧的金属货架，上面码放着样式统一的橄榄绿色金属箱子。
每个箱子上都印着处理局的编号。
空气里有臭氧的味道，浓。
陆沉走到最近的箱子，看了一眼编号。
序列号是"SC-007-B"。
这是处理局七年前申请核销的"失踪物资清单"里的一个编号。
官方记录：运输途中受损，已销毁。
真正的核销理由：维度转移，来源不明。
陆沉的视线飞快地在货架间扫过。
SC-007-C，SC-007-D，SC-007-E……整批物资都在。
他找到一个箱子，用匕首撬开封条。
箱盖弹开。
压缩口粮，无线电零件，信号增幅器模块。还有一个电池组件，和AR-07中继节点的型号对得上。
陆沉取出电池组件，走到鱼刺身边。
"忍一下。"
拆开中继节点，换上新电池，重新组装。
指示灯从橙色跳成绿色，稳稳的。
"能收到信号吗？"
鱼刺声音很喘。
陆沉将中继节点切换到被动侦听模式。
屏幕亮起，自动扫频。
信号扫描条疯狂跳动。
这里不是盲区。
这里信号密到根本扫不清楚。
密密麻麻的频段占用图显示在屏幕上。
陆沉盯着其中一条，比其他所有的都强。
那个频率他太熟悉了。
在处理局的加密通讯手册里，它被标注为"K级专用频段，非授权接收将被自动记录坐标"。
陆沉看着那条信号。
接，位置暴露。不接，可能错过。
"接。"
鱼刺沙哑地说。
"K……他早就知道我们到了。"
"躲也没用。"
陆沉没有立刻按键。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细线，连上中继节点的内部电路板，手动修改了设备的出厂序列号。
将一个随机的无效码输入进去。
系统记录到的，就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信号源。
陆沉按下接收键。
屏幕亮起。
一条文字信息弹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9号通道。"
"电池组件的序列码我修改过，它会记录被使用的时间节点，但不会告诉我是谁。"
"你比我预计的慢了二十分钟，不算差。"
"三号货架最右侧，蓝盖箱。"
信息到此结束。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
鱼刺看着这条信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是K。"
他说。
"只有他能这么说话。"
陆沉收起中继节点，扶起鱼刺。
"走。"
向三号货架最右侧走。
"去见见这位，早就铺好路的朋友。"
通道的尽头并不是墙。
而是一面嵌着方形容器的墙，一格一格，整整齐齐。
容器内部的液体正在发出一种温暖的橙色光芒。
陆沉只看了一眼，然后察觉到一个问题：他想靠近。
他在Level 19阁楼里遭遇过这种光芒。
这是精神侵蚀的前兆。
陆沉立刻背对墙壁，用手肘撞了一下鱼刺。
"闻这个。"
他将那瓶打开盖的神经镇静液递过去。
鱼刺凑近闻了一下，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了。
"这种光芒……"
鱼刺说。
"是实体培养槽的能量残余？"
"比那个更复杂。"
"这些液体本身，可能本来就是污染源。"
"K把它们放在这里，不是为了照明。"
陆沉看着周围的墙壁。
在容器阵列的最上方，有一个小标记，几乎被光芒盖住。
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倒三角。
这是"观察者"的标记。
陆沉带着鱼刺，贴着墙边快速通过了这片发光区域。
他们沿着通道向光源最强的方向前进。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不算陡，但对鱼刺来说每一步都是麻烦。
鱼刺的步子很慢，断腿每着一次地，他就要停顿一下，咬着牙缓一缓。
陆沉用手臂撑住他大半身子，把重量往自己这边带。
快到通道尽头时，顶端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发光标记，圆形，纯白色。
那个颜色，和处理局最高权限文件上的印章色，完全一致。
"就是这里。"
鱼刺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圆柱形小管。
"K给我的。"
"K说，到了他指的位置，再用。"
陆沉接过小管，看了一眼。
管壁上有K惯用的手写标注：接触点推进，然后等。
他将小管递回给鱼刺。
"你来。"
"K留给你的，你用。"
鱼刺接过小管，一手扶墙，撑着走完最后那段坡。
他的手在抖，但还是稳稳地把小管的隔膜端对准了标记中央。
轻轻推进去。
"嗤"的一声轻响。
隔膜破裂，内部气体接触墙面。
标记从中心向外扩散。
整个墙面软化，向两侧收缩，速度很快。
一个开口出现了，两人并肩能过。
开口内没有黑暗。
只有冷蓝色的电弧光，陆沉见过这种光，在处理局最高级别实验室。
以及一个声音。
平静，失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像合成出来的，又像是经过极度压抑的人类嗓音。
"陆沉，鱼刺，二号进入组，确认。"
"你们比第一批，晚了四小时零十七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