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是在镇卫生院的走廊签的。
林建军的腿还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难看。苏慧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两张纸,指节捏得发白。林野被爷爷林青山拉着,站在走廊尽头,桃木手链在手腕上晃悠,硌得皮肤发紧。
“签啊!”林建军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早签早利索,省得这小怪物再克我!”
苏慧的眼泪砸在协议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林建军,你摸着良心说,小野招你惹你了?他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林建军猛地拍了下轮椅扶手,石膏缝里渗出点血,“他那双眼睛就是灾星!我腿断了,工作没了,再留着他,这个家都得散!”
林青山往前走了两步,脚跺在地上“咚”的一声:“建军,说话别太过分。小野是你儿子。”
“我没这儿子!”林建军别过脸,不敢看林青山的眼睛,“要么他走,要么我走,苏慧你选!”
苏慧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抹了把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长命锁,黑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边缘还留着烧焦的印子。
“小野,过来。”苏慧的声音发颤。
林野跑过去,苏慧蹲下来,把长命锁塞进他怀里。锁身很凉,贴着胸口,像揣了块冰。
“这是雷击木做的。”苏慧按住他的手,不让锁掉下来,“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当年打雷劈中老桃树,你太爷爷捡了块木头,雕了这个锁。他说,雷击木能克邪,能护着你。”
林野低头看着长命锁,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突然,他的视线越过苏慧的肩膀,看见墙根那里站着个女人。
女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面色青紫,嘴唇肿得像泡发的猪肝。最吓人的是她的手——指甲又长又黑,正抠在苏慧的肩膀上,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暗红的东西,像血痂。
“妈!”林野指着女人的手,声音都变调了,“她抠你!”
苏慧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肩膀:“什么啊?哪有人?”
林建
青乌镇煞_第2节
军冷笑一声:“看看!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苏慧你还不信?这就是个怪物!”
林青山赶紧蹲下来,挡住林野的视线:“小野,别乱指。”他的手在林野的桃木手链上捏了捏,压低声音,“别看,别说话,有爷爷在。”
林野没敢再说话,可眼角的余光还能看见那个女人。女人好像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黄牙,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野怀里的长命锁。
苏慧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刺啦”响着,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小野我带走。”苏慧把其中一张协议叠好,放进兜里,“林建军,以后你别再找我们。”
林建军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扔在地上:“就这些,多了没有。”
苏慧没捡,拉着林野就走。林青山跟在后面,弯腰把钱捡起来,塞进苏慧手里:“拿着,这是他该给的。”
出了卫生院,太阳已经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苏慧拉着林野的手,走得很快,掌心全是汗。林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面色青紫的女人,正跟在他们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踩着苏慧的影子走。
“妈,她还跟着。”林野小声说。
苏慧回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眼眶又红了:“小野,别吓妈妈好不好?”
林青山走过来,把林野抱起来:“别听他胡说,小孩子眼尖,看错了。”他的手放在林野怀里的长命锁上,轻轻摸了摸,“这锁你得戴好,千万别摘。”
走到镇上的汽车站,最后一班回清塘村的车还没走。苏慧买了票,把林野抱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林青山站在车下,嘱咐苏慧:“到了村里先去我家,我已经把东厢房收拾好了。”
苏慧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汽车发动的时候,林野突然看见那个女人也上了车,就站在车门边,眼睛盯着他怀里的长命锁,指甲在车门上刮来刮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爷爷!她在车上!”林野拍着车窗喊。
林青山往车里看,皱着眉摇了摇头。汽车越开越快,把林青山的影子甩在后面。
苏慧把林野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妈妈在呢。”
林野靠在苏慧怀里,能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还有点别的味——是那个女人身上的味,像腐叶泡在水里,又腥又臭。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长命锁,锁身好像比刚才热了点,黑褐色的表面,隐隐有光在闪。
汽车开在山路上,颠簸得厉害。苏慧累得睡着了,头靠在林野的肩膀上。林野没敢睡,他盯着车门边的女人——女人还站在那里,慢慢朝着他们的座位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女人的手抬了起来,黑指甲离苏慧的头发越来越近。林野突然想起爷爷说的“雷击木能克邪”,他抓起怀里的长命锁,朝着女人的手砸过去。
“啪!”
长命锁砸在女人的手上,发出一声闷响。女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更青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苏慧被吵醒了:“怎么了小野?”
“她怕这个!”林野举着长命锁,指着车门边,可那里已经没有女人的影子了,只有车窗上的灰尘,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什么怕这个?”苏慧揉了揉眼睛,“你是不是困了?再忍忍,快到村了。”
林野没说话,他把长命锁紧紧抱在怀里。锁身更热了,贴着胸口,像揣了个小火炉。他往车窗外看,夜色越来越浓,山路两旁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朝着汽车扑过来。
突然,汽车猛地刹车,司机骂了一句:“妈的!什么东西!”
林野和苏慧都往前栽了一下。苏慧赶紧护住林野:“怎么了?”
司机下车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没……没什么,压到块石头。”
可林野看见,司机的后颈上,沾了点灰——和那个女人指甲缝里的灰,一模一样。
汽车重新发动,开得比刚才快了很多。林野靠在苏慧怀里,攥着长命锁,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那个女人没走。
她可能在车顶上。
可能在车轮下。
也可能,就在他们身后的座位上。
下一个,她要抠谁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