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一月,林知远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他选择了火车而不是飞机,不是买不起机票,而是他想有一段完整的时间,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窗外的风景,想想事情。广州的项目是他离婚后最大的赌注,如果能谈成,公司就能突破现有的瓶颈,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如果谈不成,他可能就要回到原点。
卧铺车厢里人不多,对面铺位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上车就躺下睡了,鼾声如雷。林知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乡下走亲戚,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颠簸的石子路硌得屁股疼,想起了和苏曼结婚的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好看,他以为那就是一辈子的开始。一辈子这个词现在想来,真是又轻又重。
他掏出手机,给周素琴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到了广州了。一切顺利。”
周素琴很快回复:“到了就好。照顾好自己。”
他收起手机,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广州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热。一月份了,杭州正是最冷的时候,广州却还是二十多度,街上有人穿着短袖。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有一种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他提前订了一家快捷酒店,在珠江新城附近。安顿好之后,他拿出地图,研究了一下路线。明天要去谈项目的公司在天河区,距离酒店不远,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下楼去找吃的。酒店旁边有一条小巷子,里面有几家小餐馆,他挑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点了一份肠粉和一碗艇仔粥。肠粉滑嫩,粥鲜美,价格也比杭州便宜不少。他吃得心满意足,付钱的时候,老板用粤语跟他说了声“多谢”,他没听懂,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不客气。”
吃完饭,他在街上走了走。广州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到处是小贩的吆喝声和食客的谈笑声。他路过一家糖水铺,进去点了一碗双皮奶,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坐在铺子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没有那么陌生。
他掏出手机,给林知舟打了个电话。
“哥,到了?”
“到了。刚吃完饭,在街上溜达。”
“广州怎么样?”
“挺热闹的。东西也好吃。”
“那就好。”林知舟顿了顿,“哥,那个项目,你有把握吗?”
林知远沉默了一下:“没有。但总要试试。”
“嗯。我相信你。”
林知远笑了一下:“行了,不跟你说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挂了电话,林知远站在街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广州,他来了。
与此同时,北京。
林知夏坐在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苍白。
她辞职了。
做出这个决定只用了一个晚上。那天下午,主编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报社要进行人员优化,文化副刊要被裁撤,她可以选择转到社会新闻部,也可以选择拿补偿金走人。她几乎没有犹豫,选了后者。
“你确定?”主编有些惊讶,“社会新闻部虽然累,但发展前景比文化副刊好。”
“我确定。”她说。
她拿着补偿金和三个月的工资,一共九千多块,走出了报社的大门。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她工作了将近一年的办公楼,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给秦老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她辞职了。秦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北京。”
“北京?”
“嗯。我想去那边发展。这边的文学圈子太小了,我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秦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北京是个残酷的地方。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行。既然决定了,就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谢谢秦老师。”
挂了电话,她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就够了。她把那本自己写的书塞进了背包里——那是她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周素琴知道她要走的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非去不可吗?”她问。
“非去不可。”林知夏说。
周素琴没有再劝。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擀面。她擀了很久,擀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不舍和担忧都揉进面团里。然后她切面,下锅,捞出来,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林知夏面前。
“吃吧。吃饱了再走。”
林知夏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几块红烧肉。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咸咸的,混着面汤的味道。
周素琴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怀民坐在客厅里,假装在看电视,但遥控器一直握在手里,频道换来换去,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
林知舟下班后赶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信封塞进了林知夏的背包里。林知夏后来才发现,信封里装着五千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八个字:“姐,加油。有事打电话。”
出发那天,杭州下着小雨。林知夏背着背包,拖着行李箱,站在杭州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周素琴和林怀民站在她面前,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广播响了,通知乘客开始检票。
“妈,爸,我走了。”林知夏说。
周素琴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怀民走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打个电话。”
“嗯。”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没有勇气走了。
她走过检票口,走下楼梯,走上站台。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色的车身,白色的字牌,写着“杭州—北京”。她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放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周素琴和林怀民站在站台的栏杆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周素琴在挥手,林怀民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林知夏隔着玻璃,朝他们笑了笑,然后竖了一个大拇指。
火车缓缓启动了。窗外的两个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雨幕中。
林知夏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行驶,穿过田野,穿过山丘,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湿润变成了华北的干燥,从绿色变成了灰色。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世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又一次离开了家。这一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为了去寻找什么,寻找那个更好的自己。
火车到达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站灯火通明,人流如织。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北京的冬天比杭州冷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她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她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翻遍了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
她先找了一家青年旅社住下来,一个床位一晚六十块钱。房间很小,上下铺,住了六个人,都是和她差不多的年轻人——背着包,带着梦想,来到这座城市寻找机会。
她躺在狭窄的上铺,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和翻身声,怎么也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一条短信:“到了吗?”
她回复:“到了。妈,你放心。”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字,眼眶有些发热。她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北京,她来了。
这座城市会给她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迎接一切——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被室友的闹钟吵醒。睁开眼,看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线。她拿起手机,看到几条未读消息——有一条是陈晚发的。
“听说你去北京了?”
她握着手机,心跳加速。她没想到他会知道。她回复:“嗯,昨天刚到。”
“安顿好了吗?”
“暂时住在青年旅社。正在找房子。”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她看着那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了想,回复道:“好。谢谢你。”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走出青年旅社的时候,北京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赶路的人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煤烟味,混合着早餐摊上的油烟味和汽车的尾气味。这不是一个好闻的味道,但这是北京的味道。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人群。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