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夏天，杭州热得不正常，连续二十多天高温，气象台发布了红色预警，报纸上和电视里都在提醒市民注意防暑降温。但真正让人们感到不安的，不是天气，而是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的一场巨变。
房价在疯涨。年初的时候，城西的房子每平米六千多，到了夏天，已经突破了八千。中介门店里每天都挤满了人，有些人连夜排队摇号，有些人为了抢一套房子大打出手。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房子，买了房的庆幸自己下手早，没买房的焦虑得睡不着觉。
林知舟就是焦虑人群中的一个。他看中了城东一个新开的楼盘，九十平米的小三居，总价六十多万。他算了算自己的积蓄，工作两年多，攒了八万多块。加上父母能支援的一点，勉强够付首付。但问题是，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三千多，而月供要三千。一旦买了房，他就没有任何余钱了，不能生病，不能失业，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买。
“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他在电话里对林知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看了好几年的房价了，从来没有跌过。再不买，我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了。”
林知夏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理解弟弟的焦虑，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要用未来三十年的收入去换一套房子，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但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疑虑。因为她自己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报社的工作越来越让她感到压抑。文化副刊在整个报社里是最不受重视的部门，广告收入逐年下滑，版面被一再压缩。主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编辑，思想保守，对新生事物抱有敌意。林知夏提出的一些选题——关于网络文学、关于青年亚文化、关于城市化进程中的个体命运——都被他以“不够主流”为由否决了。
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每天做着重复的工作，写着不痛不痒的文章，看不到任何上升的空间。她开始怀念在北京的日子，虽然那时候也很辛苦，但至少每一天都是新鲜的，她能看到自己在成长。
她想过辞职，但不敢。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来支付房租和生活费。她的稿费收入不稳定，不足以支撑她的生活。她只能忍着，一边工作，一边利用业余时间写作。
那篇《北漂》的中篇小说，她改了三稿之后，投给了一家文学杂志。等了两个月，收到了退稿信。编辑的评价很客气：“文笔很好，但题材过于小众，不适合本刊定位。”
她把退稿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疲惫。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写作到底有没有意义。她不知道那些在深夜里一字一句敲出来的文字，会不会有人看，会不会有人懂。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至灯座。她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的天花板——也是同样的裂缝，同样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她那时候经常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缝发呆，想象它是一条河流，或者一条道路，通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现在她长大了，走到了那个远方。但她发现，远方也不过如此。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周素琴的馄饨店生意进入了瓶颈期。
开业一年多，店里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老顾客很稳定，但新顾客增长缓慢。她尝试过一些促销手段——推出新品、降价打折、发放优惠券——效果都不明显。对面的快餐店换了一次老板，新老板做的是麻辣烫，生意火爆，每到饭点门口都排着长队，把她的客流抢走了不少。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租店面的成本比摆摊高出好几倍，但收入却没有相应的增长。每个月刨去租金、水电、原材料和人工，落到手里的也就两三千块，比摆摊的时候好不了多少。而她付出的劳动，却比摆摊的时候多得多。
但她没有退路。合同签了一年，押金交了两个月的，如果现在关门，损失更大。她只能硬撑着，希望情况能有所好转。
林怀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每天下午去店里帮忙收银，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不是滋味。他尝试着给周素琴提一些建议，但周素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不耐烦地怼回来：“你懂什么？你又没做过餐饮。”
林怀民不再说话了。他默默地坐在收银台后面，收钱、找零、记账，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周素琴面前，递上一张名片：“您好，我是杭州XX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我姓吴。我们公司对您的馄饨很感兴趣，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情。”
周素琴接过名片，看了看，有些疑惑：“合作？什么合作？”
“我们想邀请您加入我们的品牌。简单来说，就是您用我们的品牌和标准化的经营模式来开店，我们提供供应链、营销和管理支持。您只需要出技术和一部分资金，就可以开更多的店，赚更多的钱。”
周素琴听明白了——这是要她加盟。她听说过这种事情，有些小吃店做大了之后，就会发展加盟商，收取加盟费和管理费，快速扩张。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当然可以。”吴经理笑了笑，留下了一份资料，“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有兴趣，随时给我打电话。”
吴经理走后，周素琴拿着那份资料，看了很久。她心动了一一如果真的能开分店，能赚更多的钱，那她就不用再为每个月的房租发愁了。但她也有顾虑——她不懂什么品牌、什么标准化经营，她只会做馄饨。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件事跟林怀民说了。林怀民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总觉得不太靠谱。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就是想赚你的加盟费。”
“但万一是个机会呢？”
“机会？你了解那家公司吗？你知道他们的背景吗？万一是个骗局呢？”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就这么守着这个小店，等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素琴的声音提高了，“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你就知道泼冷水！”
“我是不想让你被骗！”
“我被骗也是我的事！”
两个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隔壁房间的林知夏。她推开门，看到父母面对面站着，脸都涨得通红。
“爸，妈，你们别吵了……”
“没你的事！”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林知夏闭上了嘴，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争吵声，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家，好像永远都不得安宁。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林知远的公司接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电话。
“请问是远达建材装饰有限公司的林总吗？我是XX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我们公司在城北有一个大型住宅项目，正在寻找合作的装修公司。我们了解到贵公司在行业内的口碑不错，想邀请您来参加我们的招标会。”
林知远握着电话，心跳加速。XX房地产公司，那是杭州排名前三的开发商，如果能拿下他们的项目，公司的规模和利润都将上一个台阶。
“好的，我一定准时参加。”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椅上，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做不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了。
招标会在两周后举行。林知远花了整整十天的时间准备标书，亲自带队做方案、算报价、写答辩稿。他几乎住在了公司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苏曼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离婚后，他们偶尔还会联系，主要是为了处理一些财产上的遗留问题。
“听说你在准备一个大项目？”苏曼问。
“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都传开了。好几个公司都在盯着这个项目，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
“林知远，”苏曼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个项目水很深。你最好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
“我听说，有些公司为了拿到这个项目，已经在私下里活动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知远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苏曼指的是什么——围标、串标、贿赂，这些在建筑行业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他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靠那些手段，只要做好方案和报价，凭实力也能赢。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祝你成功。”
挂了电话，林知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精心准备的标书，忽然觉得它变得有些脆弱。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赶出脑海。他相信，只要把事情做到极致，就一定能被看到。
招标会那天，林知远提前半小时到了现场。会议室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个装修公司的代表，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不认识。大家互相点头致意，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都在较劲。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桌后面坐着七个人，都是XX房地产公司的高管。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就是这家公司的副总裁，姓赵。
“林总，请坐。”赵副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知远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演示他的方案。他讲得很投入，从设计理念到施工工艺，从材料选择到成本控制，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详细。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副总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开口了：“林总的方案做得很细致，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但我们有一个疑问——贵公司的规模，能否支撑这样一个大型项目？”
林知远心里一紧。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他的公司虽然发展得不错，但毕竟只是一家中型企业，跟那些大型装修公司相比，规模和实力都有差距。
“赵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有能力保质保量地完成这个项目。我们有一支经验丰富的施工团队，有一套完善的质量管理体系，有充足的流动资金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如果您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赵副总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好的，林总。你的方案我们会认真评估。有结果了会通知你。”
林知远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表现得怎么样，他只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等待的日子里，林知远变得有些焦躁。他每天都要看好几次手机，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电话。他晚上睡不着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招标会上的每一个细节，分析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得更好。
一周后，电话终于来了，但不是好消息。
“林总，很抱歉，经过综合评估，我们决定将该项目交由另一家公司承接。感谢您的参与。”
林知远握着电话，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方便问一下，是哪家公司中标了吗？”
“这个不方便透露。再次感谢您的参与。”
电话挂断了。林知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他输了。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心血，最后还是输了。
他不知道输在哪里。是因为公司的规模不够大？是因为报价不够低？还是因为——苏曼说的那些“私下里的活动”？
他不想去想那个可能性。但他控制不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一阵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拿起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最终拨通了林知舟的号码。
“喂，哥？”
“知舟，哥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说，一个人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情，最后还是失败了，那他的努力还有意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林知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如果你没有拼尽全力，你一定会后悔。”
林知远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哥，你还记得我以前离家出走那次吗？你给了我八百块钱，让我去学编程。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不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自己。后来我去了北京，吃了很多苦，有好几次都想放弃了。但我每次想到你给我的那八百块钱，我就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哥，你教会了我一件事——人可以失败，但不能不战而败。”
林知远握着电话，眼眶有些发热。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林知舟笑了一声，“行了，哥，别想太多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好。”
挂了电话，林知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这座庞大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奔波忙碌。失败的人很多，成功的人也很多。而他，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还摆着那份精心准备的标书。他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他没有扔掉，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用得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