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春天，林知夏从北京回到了杭州。
交换生的期限是一年，但她拖了半年才回来。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来，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回来后该怎么面对那些人和事。她在北京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上课、写作、参加文学沙龙、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她甚至在一家文化公司找到了一份兼职编辑的工作，每月能挣一千多块钱，足够支付自己的生活费。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陈晚。但当她坐上南下的火车，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苍茫变成江南的温润时，她发现那个人的影子依然在她心里某个角落，只是被她刻意忽略了而已。
火车到达杭州站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她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到林知舟站在出站口等着她。
一年多不见，林知舟又变了。他长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见过世面之后的笃定和从容。
“姐。”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你怎么有时间来接我？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林知舟说，“走吧，车在外面。”
“车？什么车？”
林知舟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走到停车场，在一辆银灰色的捷达前面停了下来。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林知夏愣住了：“你买车了？”
“二手的，不贵。”林知舟拉开车门，“去年年底买的，方便上下班。上车吧。”
林知夏坐进副驾驶座，打量着车内。车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座椅上套着米色的座套，仪表盘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手机支架。她注意到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箱里露出来一角红色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房产中介的宣传单。
“你在看房子？”
林知舟发动了车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随便看看。”
林知夏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隐隐有些惊讶——弟弟才十九岁，就已经在考虑买房的事了。他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林知夏看着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和店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既亲切又陌生，像是回到了一个她曾经很熟悉、但现在已经开始变得遥远的地方。
“妈知道你今天回来，一大早就去买菜了。”林知舟说，“说要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爸呢？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现在能走能动，就是不能干重活。他闲不住，在妈的店里帮忙收银，每天下午去坐两三个小时。”
“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妈的馄饨口碑好，回头客多。虽然比不上以前摆摊的时候那么火爆，但胜在稳定。每个月刨去成本，能挣三四千。”
林知夏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车子在一个熟悉的路口停了下来。林知夏透过车窗，看到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楼外墙皮斑驳，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一切都没有变。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下了车，拎着行李箱走上楼梯。每上一层，她的心跳就快一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妈，我回来了。”
周素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林知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喜悦，有欣慰，也有一点点的心酸。
“回来了就好。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林知夏放下行李箱，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她最爱喝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周素琴正在擀面条，案板上洒满了面粉。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马上就好了。”
林知夏没有动，而是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擀面、切面、下锅，动作熟练而流畅。她发现母亲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关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那双手，撑起了这个家。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你辛苦了。”
周素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着锅里的面条：“有什么辛苦的？你们好好的，我就不辛苦。”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林怀民的话不多，但破例喝了二两酒，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林知舟说了一些在北京工作的趣事，逗得周素琴哈哈大笑。林知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她差点忘记了，原来家的感觉是这样的。但她知道，她不可能永远待在家里。
回到杭州后，林知夏开始在一家报社实习。工作是秦老师帮忙介绍的——在一家省级报社的文化副刊做实习编辑，没有工资，但有餐补和稿费。她每天的工作是审稿、校对、排版，偶尔也写一些书评和随笔。工作不算忙，但很琐碎，跟她想象中的媒体工作有些差距。
但她没有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积累经验和人脉的机会。她需要这份工作来养活自己，也需要这份工作来帮助她重新适应杭州的生活。
她租了一间小公寓，离报社不远。房子很小，只有三十平米，但五脏俱全，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月租六百，占了她实习补贴和稿费收入的一大半，但她不在乎，她需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一个可以让她安静写作的地方。
安顿下来之后，她开始着手写一个新的中篇小说。故事的灵感来自她在北京期间接触到的一些人和事——那些从全国各地涌向北京的年轻人，他们怀揣梦想，在巨大的城市里挣扎、奋斗、迷失、重生。她给这个故事取名为《北漂》。
她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两个月的时间，她完成了初稿，将近四万字。她把它发给秦老师看，秦老师看完后回复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整体框架不错，人物塑造也有力度，但结尾太仓促了，需要再打磨。
她按照秦老师的建议，又改了两次。改完第二稿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一阵空虚——不是因为写作本身，而是因为她发现，在埋头写作的这两个月里，她几乎没有跟外界有过任何交流。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报社、出租屋、便利店三点一线，偶尔跟家人吃一顿饭，偶尔跟朋友打一个电话。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用文字来填充所有的空白。
她知道这是一种逃避。她逃避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生活本身。她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状态，直到有一天她在报社的电梯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她刚从外面采访回来，抱着一堆资料走进电梯。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等一下，谢谢。”
那个声音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了陈晚。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比一年多前短了一些，但那张脸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温和、沉稳、带着一种书卷气。他看到林知夏，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知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听说你去北京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年春天回来的。现在在这家报社实习。”
“挺好的。”陈晚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也在你们报社工作，今天过来找他聊点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两个人走出电梯，站在报社大楼的门厅里。外面下着小雨，天色阴沉沉的。
“你带伞了吗？”陈晚问。
“带了。”林知夏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
“那就好。”陈晚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有空联系。”
他转身走进了雨中。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握着那把伞，心跳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安分。她发现，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她还是忘不了他。
那天晚上，林知夏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下午在电梯里相遇的画面。她反复回想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懊恼自己为什么表现得那么笨拙。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晚的电话号码。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很久。最终，她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不代表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但她的心跳已经不正常了。
城市另一端的林知远正在经历一场蜕变。离婚后的半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每天早出晚归，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他不愿意回家，因为那个空荡荡的房子会让他想起苏曼。他宁愿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曾经充满两个人的回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
他开始反思自己。他想起苏曼说过的话——“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他曾经觉得这是她的借口，但现在他开始明白，她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懂得怎么经营一段感情。他从小看到的是父亲沉默寡言的背影，是母亲任劳任怨的付出。他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负责操持家务。他从来没有想过，婚姻还需要沟通、需要陪伴、需要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关怀。
他决定改变。他报了一个周末的烹饪班，学习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他开始规律作息，尽量不在公司待到太晚。他重新布置了家里的客厅，买了一些绿植和装饰品，让房子看起来不那么冷清。他甚至养了一只猫——一只捡来的流浪橘猫，瘦骨嶙峋，脏兮兮的，他给它洗了澡，打了疫苗，养了一段时间之后，它变得胖乎乎、毛茸茸的，每天蹲在门口等他回家。
这些小改变，让他的生活重新有了一点温度。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橘猫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他一边摸着猫的脑袋，一边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一则新闻——关于杭州房价的最新报道。画面里，房产中介门口排着长队，人们争先恐后地抢购新房，房价已经涨到了每平方米八千多。
他想起自己买那套房子的时候，单价才四千。短短两年，翻了一倍。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把房子卖掉，他能赚一笔不小的差价。然后用这笔钱，他可以做更大的投资，比如再买一套房，或者扩大公司的规模。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他看了一眼趴在腿上的橘猫，又看了一眼这个他亲手布置的客厅，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套房子，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根，他不能把自己的根拔掉。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橘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色正浓，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林知夏终于睡着了。她的枕边放着一本书，是陈晚很多年前推荐给她的那本《挪威的森林》。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但她一直留着。
这本书的第一百二十三页有一句话被她用铅笔轻轻划了出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她在那句话下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会吗？”
那两个字的笔迹已经很淡了，像是写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