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琴决定租店面,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她算了整整三天的账,把每一种可能性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租店面的成本远比摆摊高——租金、押金、装修、水电、税费,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支出,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夜市取缔之后,她要么租店面继续做,要么就此回家当一个全职的家庭主妇。
她选了租店面继续做。
“你疯了?”林怀民听到她的决定后,第一反应是这个,“租店面一个月要多少钱?三四千!你卖馄饨能挣回来吗?”
“能不能挣回来,试了才知道。”周素琴的语气很平静,“但不试,就一定挣不回来。”
“你要是赔了呢?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赔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林怀民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立场去反对了。这几年,是这个女人撑起了这个家,她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家从泥潭里拽了出来。而他呢?他做了什么?他除了坐在家里叹气,什么忙也帮不上。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和愧疚。
“随你吧。”他转过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周素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包,出门去看店面了。
她跑了整整一个星期,看了十几处待租的铺面。位置好的太贵,便宜的又太偏,要不就是面积太小,放不下几张桌子。她每天回到家,脚都是肿的,小腿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她没有放弃。
终于在城东一条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偏僻的街道上,她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小铺面。二十平米出头,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铺面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位置也不错,附近有几个居民小区和一个公交车站,人流量还算可观。她咬咬牙,签了一年的合同。
交完押金和租金后,她手里的积蓄只剩下了不到三千块钱。装修、买设备、进货,每一项都需要钱。她只好给林知远打了个电话。
“知远,妈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行。你把账号发给我,我明天转给你。”
周素琴握着电话,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妈以后还你。”
“不用还。”林知远说,“你是我妈。”
挂了电话,周素琴坐在空荡荡的铺面里,看着四面白墙和水泥地面,心里五味杂陈。这间铺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装修用了半个月。她舍不得请装修队,自己买来涂料和工具,一个人把墙壁刷了两遍。她又去二手市场淘了几张桌椅,找人修了修,重新刷了一层漆,看起来跟新的差不多。林怀民虽然嘴上不支持,但还是来帮忙了——他干不了重活,就帮着量尺寸、画线、递工具,偶尔提一些建议。
“灶台放在这边,通风好一些。”
“收银台放在门口,客人进来就能看到。”
“菜单贴在这面墙上,字要大一点,老人家也能看清。”
周素琴听着他的建议,一一照做。两个人忙活了十几天,铺子终于有了模样。
开业前一天晚上,周素琴一个人坐在店里,环顾四周。墙壁刷得雪白,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素琴馄饨”。
她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然后她趴在桌上哭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太害怕了,可能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店——虽然很小,虽然很简陋,但它是她的。
她擦干眼泪,洗了一把脸,然后锁上门,回家了。明天还要早起。
二〇〇四年三月十六日,“素琴馄饨”正式开业。
没有花篮,没有鞭炮,没有剪彩仪式。周素琴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到店里准备食材。六点钟,第一锅馄饨出锅,蒸汽升腾,香气飘散在清晨的街道上。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晨练回来的老大爷。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走了进来。
“老板,来一碗馄饨。”
“好嘞!”周素琴麻利地下了一碗馄饨,端到他面前,“小心烫。”
老大爷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他嚼了嚼,点了点头:“味道不错。皮薄馅大,汤也鲜。”
“您喜欢就好。”
老大爷吃完一碗,又加了一碗。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这手艺,能成。”
周素琴笑着送走了他,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包馄饨。
那一天,她卖了二百多碗。虽然比不上夜市高峰期的销量,但对于第一天开业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数着这一天赚到的钱,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她有店了,她有根了。
但在城市的另一端,林知远正在经历一场更大的风暴。
苏曼提出了离婚。
那天晚上,林知远回到家,发现苏曼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什么?”他问。
“离婚协议书。”苏曼的声音很平静,“你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我们可以商量。”
林知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当它真的发生时,他还是觉得猝不及防。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们不合适。”苏曼抬起头看着他,“林知远,你是个好人。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要一个有温度的婚姻。我想要一个能陪我吃饭、陪我说话、陪我看电影的丈夫。而不是一个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倒头就睡、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的陌生人。”
林知远沉默了。他无法反驳。
“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苏曼继续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如果你同意,明天我们就可以去民政局。”
“苏曼,我们可以谈谈——”
“我们已经谈过了。”苏曼打断了他,“这几个月,我们谈了多少次?每次都说要改,但每次都没有改。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林知远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动摇。他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他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很公平,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切断了他和这个女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苏曼接过协议书,看了一眼他的签名,然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有让我太难堪。”
林知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了家门。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走过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餐厅,走过他们曾经一起逛过的商场,走过他们曾经一起散步的公园。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回忆,每一个回忆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走到西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湖面上波光粼粼,游船来来往往,游客们欢声笑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被风吹散。
他想起四年前,他在这座城市里一无所有,但他满怀希望。他相信自己能闯出一片天,相信自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现在,他有房、有车、有公司,但他却失去了更多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错了路。也许是第一次为了生意放弃了陪苏曼吃饭的那天晚上,也许是第一次在酒桌上喝到半夜才回家的那个深夜,也许是第一次把工作带回家、在书房里待到凌晨的那个周末。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一点点积累起来,最终把他推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掏出手机,给林知舟打了一个电话。
“喂,哥?”电话那头传来林知舟的声音,夹杂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
“知舟,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林家的人好像都不太会经营感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远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挂了电话,站在湖边,看着映着灯火的湖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和妹妹去西湖边玩。那时候他还小,父亲也还年轻,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他们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父亲给他们每人买了一根冰棍。他记得那根冰棍是绿豆味的,甜甜的,凉凉的,在舌尖上融化。
那时候的一切都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得复杂了。
他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那个家已经不再有苏曼了,但那里依然是他的家。他要在那里重新开始,重新学会怎么生活。
在北京的林知夏收到了那篇《暗流》的样刊。
她捧着那本杂志,翻开目录,找到自己的名字。印刷体的铅字,规规矩矩地排列在纸面上,看起来有些陌生。她用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几个字,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油墨的触感。
这是她第一次在全国性的文学期刊上发表作品。这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文学爱好者了。她是一个真正的作者了。
她给秦老师发了一条短信:“秦老师,样刊收到了。谢谢您。”
秦老师很快回复了:“恭喜。但这只是开始。”
她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然后把杂志放进书包里,走出了宿舍。
北京的春天依然干燥,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匆忙赶路的学生们,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了。她心里装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她自己、关于她家庭的故事。那个故事还没有写完,但她知道,她必须把它写出来。她加快脚步,走向图书馆。
而在杭州的一条小巷子里,周素琴正在收拾碗筷,准备打烊。今天的生意不错,卖了三百多碗,创下了开业以来的最高纪录。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哼着一首老歌。旋律在空荡荡的小店里回荡,温暖而悠扬。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半。该回家了!
她关掉灯,锁上门,推着她那辆旧三轮车,走上了回家的路。她的脚步不快,但很稳。
这座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而她,依旧是那个在灯火下赶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