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九月,林知夏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她申请了北京某高校的交换生项目,为期一年。
消息传回家里,周素琴第一个反对。
“你好端端的在杭州读书,跑去北京干什么?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气候也不一样,你受得了吗?”
“妈,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那边的中文系在全国排名前三,有很多有名的教授。我去一年就能回来,不耽误毕业。”
“那学费呢?生活费呢?你爸现在这个样子,家里哪有多余的钱供你去北京?”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自己想办法。”
她没有告诉母亲,秦老师已经帮她联系好了那边的导师,并且承诺会帮她争取一份助学金。她也没有告诉母亲,那篇《暗流》被秦老师推荐给了一家文学期刊,已经通过了初审,如果发表的话,会有一笔可观的稿费。
她更没有告诉母亲,她去北京,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逃离——逃离那座让她窒息的城市,逃离那个让她魂牵梦绕却又永远不可能的人。她需要换一个环境,需要让自己忙起来,需要用全新的生活和全新的挑战来填满那些不该有的空隙。
出发那天,林知远去火车站送她。
“到了那边,有事给我打电话。”林知远帮她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别硬撑。”
“我知道。”
“钱不够了跟我说,别跟爸妈说,省得他们担心。”
“哥,你已经够忙了,不用管我。”
林知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是我妹妹,我不管你谁管你?”
林知夏看着哥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几年,哥哥变了很多。他不再是那个骑着破自行车到处跑业务的毛头小子了,他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他变得更忙了,也更成熟了,但骨子里那股护着家人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哥,你跟嫂子还好吗?”她问。
林知远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挺好的。就是忙,见面少。”
林知夏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但没有追问。她知道哥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有些话他不说,她就不该问。
“行了,上车吧。”林知远把行李递给她,“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林知夏接过行李,检票进站。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还站在原处冲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走进了站台。
火车开动后,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峦。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步她必须走出去。
北京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九月份的北京,早晚温差已经很大了。林知夏穿着一件薄外套走出火车站,被迎面而来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涌动的人潮和高耸的建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按照秦老师给的地址,找到了学校附近的招待所。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终年照不到阳光。但价格便宜,一个月三百块,对于预算紧张的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安顿好后,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周素琴在电话里唠叨了半天,无非是让她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省钱。林知夏一一应着,挂了电话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晚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按下了退出键。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忘掉他。
她不能功亏一篑。
交换生的课程安排得很紧。林知夏选了五门课,每门课都有大量的阅读材料和论文作业。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除了上课和吃饭,其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
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节奏,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充实的平静。当她的大脑被各种理论、概念、文本塞满的时候,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了。
她开始写新的作品。这一次,她不再回避那些让她不舒服的题材。她写一个女孩在成长过程中经历的种种困惑和挣扎,写她与家庭之间的爱与撕裂,写她在欲望和道德之间的摇摆。她写得很大胆,甚至有些残酷,像是要把自己一层一层剥开,露出最里面的血肉。
秦老师看了她新写的几个短篇,给出了很高的评价:“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句话让林知夏哭了很久。
在北京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北京的冬天比杭州冷得多。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林知夏没有厚羽绒服,只穿着一件棉袄,每天在寒风中穿梭于教室和图书馆之间。她的手长了冻疮,又痒又痛,但她舍不得花钱买药膏,就用热水泡一泡,忍忍就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回招待所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家小餐馆,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她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一群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火锅冒着白烟,大家举杯畅饮,笑声不断。
她站在寒风中,看着那幅温暖的画面,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
她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却发现不知道该打给谁。打给母亲?母亲一定会担心。打给哥哥?哥哥太忙了。打给朋友?她在北京还没有交到真正的朋友。
她收起手机,裹紧棉袄,继续往前走。
回到招待所,她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是那家文学期刊的编辑发来的——《暗流》通过了终审,将在明年第一期发表。稿费一千二百元,随刊寄出。
她盯着那封邮件,愣了很久。
然后她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些在深夜里独自面对的文字终于得到了认可?还是因为那篇散文里写的那个人,她依然忘不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继续写下去。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与此同时,林知舟正在北京的另一端,经历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到北京后,租了一间地下室。月租两百,没有窗户,没有暖气,夏天潮湿冬天阴冷,墙壁上常年挂着水珠。房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但他不在乎。对他来说,这个地方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面试、上班、学习。
他来北京的第一周,投了三四十份简历,接到了五个面试通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穿梭在北京的地铁和公交之间。面试官们看到他稚嫩的面孔和没有学历的简历,大多露出了怀疑的表情。有人直接拒绝了他,有人让他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了下文。
第五次面试的时候,他终于遇到了一家愿意给他机会的公司。一家刚成立不久的互联网公司,只有十几个人,挤在中关村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技术男,看了林知舟写的代码后,说了一句:“代码写得还行,虽然没有科班出身的人规范,但思路很清楚。试用期两个月,月薪一千五。干不干?”
“干!”
就这样,林知舟成了这家小公司的第六名员工。
公司做的是一款在线购物网站的雏形——那个时候,中国的电子商务才刚刚起步,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网购”是什么东西。林知舟的工作是写后台代码,处理商品信息、订单数据、用户注册这些基础功能。工作量大,技术难度高,很多东西他都不会,只能一边学一边做。
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经常在公司待到凌晨。创始人也经常熬夜,两个人饿了就泡方便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林知舟就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然后回来继续写代码。
他不知道什么叫累。或者说,他没时间去想什么叫累。他只知道,这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他绝对不能放手。
两个月后,他顺利转正。月薪涨到了两千。
转正那天,他给林知远打了个电话:“哥,我转正了。月薪两千。”
电话那头,林知远笑了一声:“不错啊,比我当年强。”
“你跟爸妈说了吗?”
“没说。等我再稳定一点再说。”
“随你。不过——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知舟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还是一个在杭州的网吧里打游戏的少年。那时候他觉得生活没有方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而现在,他正在参与一个可能改变中国商业形态的项目——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知道,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就够了。
春节前夕,林知夏和林知舟通了电话。
“姐,你过年回不回家?”
“回。你呢?”
“我也回。票买好了,硬座,二十多个小时。”
“我也是硬座。到时候车上见。”
挂了电话,林知夏收拾好行李,准备去火车站。她穿上那件还是没舍得买新羽绒服的旧棉袄,围上一条围巾,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北京的街道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她走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提着年货、面带笑容的人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半年,但她始终是一个过客。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
但杭州呢?杭州就属于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回家了。
火车上,她和林知舟在车厢里碰了面。姐弟俩隔着人群互相看到了对方,都愣了一下。
林知舟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林知夏也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姐,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在拥挤的车厢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火车缓缓启动,载着满车的归乡人,驶向南方的家。
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北方大地,逐渐变成绿色的江南水乡。田野、河流、村庄,一一从眼前掠过,熟悉而又陌生。
林知夏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小时候和弟弟一起在河边玩耍的情景,想起了父亲下班回来带给他们的糖果,想起了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知道,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埋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姐,”林知舟忽然开口,“你在北京还好吗?”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弟弟:“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他们都不是善于表达的人,有些话说不出口,也不需要说出口。
火车在暮色中驶入了杭州站。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人们纷纷起身拿行李。
林知夏和林知舟也站了起来,拎着各自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杭州的味道——混合着湖水、树木和烟火气的味道。
林知夏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来了。
但她的心,有一部分还留在那座遥远的北方城市里。
留在那个寒冷的、广阔的、充满可能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