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夏天,林知远在武林广场附近租了一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栋老居民楼一楼改装的商铺,三十平米出头,月租一千二。他让人刷了墙,铺了地砖,在门口挂了一块铜牌——“远达建材装饰有限公司”。铜牌花了他八百块钱,是他咬牙订做的,拿到手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那几个字的轮廓。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家公司。注册资金十万,实际账上只有三万,其余七万是找朋友凑的。但他不在乎。他相信,只要公司在运转,钱就会慢慢流进来。
开业那天,他没有摆酒席,没有放鞭炮,甚至没有告诉家里。他只是买了一条烟,给帮忙布置办公室的几个工人一人发了一包,然后独自坐在那张新买的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发了一下午的呆。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骑着破自行车在城西跑业务的日子。那时候他连一张像样的名片都没有,印在最便宜的纸上,边角毛糙,字体模糊,递出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丢人。现在他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一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一块写着公司名字的铜牌。
但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兴奋。
他靠在椅背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太小了,小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三十平米,放下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套会客沙发之后,剩下的空间只够两个人转身。
他想要更大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林知夏正在经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
大二结束的那个夏天,她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学校参加一个暑期写作工作坊。工作坊的主讲人是一位从北京来的知名作家,姓秦,四十多岁,写过几部在文坛颇有影响力的作品。他讲课生动幽默,点评学生的习作一针见血,林知夏从他的课上受益匪浅。
工作坊的最后一天,秦老师单独找她谈话。
“林知夏,你的文字很有灵气。”秦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她交上去的一篇短篇小说,“这篇《河边的夜晚》,我看了两遍。细节处理得很好,情感也很克制,不像一个大二学生写的东西。”
林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谢谢秦老师。”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秦老师话锋一转,“你的文字太‘安全’了。”
林知夏抬起头,有些不解。
“你的故事写得很好,技巧也很成熟,但缺少一种东西——危险感。”秦老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是作者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人看的过程。它需要勇气,需要直面那些阴暗的、羞耻的、不敢示人的东西。你的文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蒸馏水,没有杂质,但也因此缺少力量。”
林知夏沉默了。她明白秦老师的意思。她写的故事,大多是关于成长的困惑、青春期的迷茫、家庭关系的微妙——这些都是她熟悉且安全的题材。她从来没有触碰过那些真正让她恐惧的东西。
“试着去写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东西。”秦老师说,“那些你不敢面对的,不敢说出口的,才是你最应该写的。”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林知夏的心里。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着,等待着她打出第一个字。
她想了很久,终于敲下了一行标题:
《父亲下岗的那一天》
她开始写。写那天下班回来的父亲,写他手里攥着那张下岗通知单,写他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地抽烟,写母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根须。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回忆本身,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但她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它们。她一直在逃避,用读书、用写作、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假装那段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它没有过去。它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那篇散文,她写了整整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她读完最后一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
她把它投给了《江南》杂志。两个月后,她收到了录用通知。
林知舟的培训班结束了,三个月的时间,他学完了C语言基础和数据库入门,拿到了结业证书。培训学校的老师推荐他去一家小型软件公司面试,他去了,对方让他当场写一段程序——一个简单的图书管理系统,要求实现增删改查功能。
他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敲了三百多行代码。交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面试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看完他的代码后,面无表情地说:“代码风格还可以,逻辑基本正确,但效率不高。有几个循环可以优化,数据库查询语句也有冗余。不过,对于一个刚学完三个月的人来说,算不错了。”
林知舟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八百。转正后一千二。干不干?”
“干!”林知舟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正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他头皮发麻。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热。他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咧开嘴笑了。
他找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而是靠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他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周素琴。
“妈,我找到工作了!做程序员!一个月八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周素琴哽咽的声音:“好,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林知舟握着话筒,鼻子也有些发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离家出走的夜晚,想起了哥哥塞给他的八百块钱,想起了父亲那句“学不出个名堂来就别回来见我”。
他做到了。他没有辜负任何人。但与此同时,一种新的不安开始在他心里滋生。他想起面试官说的那句话——“对于一个刚学完三个月的人来说,算不错了。”言外之意是,他还差得很远。他身边的同事,大多是科班出身,本科甚至研究生学历,懂的东西比他多得多。他要想追上他们,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
他翻了个身,打开床头那本《数据结构与算法》,继续看了起来。
城市的另一边,林知远正坐在一间烟雾缭绕的包间里,陪几个房地产公司的项目经理喝酒。
他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喝半斤就吐得昏天黑地的毛头小子了。现在他可以喝一斤白酒面不改色,可以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地敬酒、劝酒、挡酒,可以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动声色地把生意谈妥。
“林总,你们公司那个装修方案,我们领导看了,挺满意的。”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下个季度我们公司有三个楼盘要交付,精装修的活儿,可以考虑分包给你们。”
林知远心里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举起酒杯:“王总,承蒙关照。您放心,活儿交给我,质量绝对让您满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总跟他碰了碰杯,“具体的细节,改天到我办公室详谈。”
“好,我等您电话。”
酒局结束后,林知远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王总的奔驰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三个楼盘的精装修工程。如果能拿下来,利润至少在五十万以上。这是他迄今为止接到的最大的单子。但他也知道,这种级别的工程,竞争一定非常激烈。王总既然能把消息透露给他,说明其他人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接下来,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哥,帮我查一个人。王德彪,XX房地产公司的项目经理。我要他的详细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坐进自己的桑塔纳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之中。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把整座城市装扮成一个巨大的舞台。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这座城市正在高速生长,每一天都有新的高楼拔地而起,每一条街道都涌动着金钱和欲望的气息。他身处其中,既是建设者,也是追逐者。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的人,会被这座城市吞噬。
周素琴的馄饨摊上了报纸。
陆远写的那篇《馄饨摊上的母亲》发表在杭州晚报的头版,占了将近半个版面。文章配了一张照片——周素琴站在摊位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报道发出后,馄饨摊的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很多人专程从城市的另一端赶来,就为了尝一口“报纸上那个馄饨摊”的味道。队伍最长的时候排了二十多米,把整条巷子都堵住了。周素琴不得不请了一个帮手——隔壁摊位的刘嫂,每天下午过来帮忙两个小时,按小时付工钱。
她算了算,报道出来后的那个月,收入翻了一番。
“这下好了,你爸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她对林知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林知夏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母亲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心酸的是,母亲付出了那么多,却仅仅因为一次偶然的报道,才获得了本该属于她的认可。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默默地帮母亲包馄饨,一碗一碗地端给客人,然后看着他们吃完,露出满意的表情。那些表情,是对母亲最大的肯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家五口人,分散在这座城市的四个角落。林怀民在家休养,腰疼好了一些,已经可以下地慢慢走动;周素琴在夜市里忙碌,馄饨摊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林知远在某间酒店的包间里陪客户喝酒,谈着几十万的生意;林知夏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修改那篇即将发表的散文,逐字逐句地打磨;林知舟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行一行地调试代码,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他们各自奔忙,各自挣扎,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但他们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一些新的情愫和欲望,正在暗中萌芽、生长,即将把他们推向一个更加复杂的世界。
那座城市的霓虹灯下,无数故事正在同时上演,而林家,只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