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林知舟和父亲陷入了漫长的冷战。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饭桌上,林怀民不再跟小儿子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林知舟也不主动开口,吃完饭就躲进自己房间里,把门关上。父子俩唯一的交流,是通过周素琴传递的只言片语。
“你爸问你作业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
“你爸说天冷,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
周素琴夹在中间,两头劝,两头都不听。她跟林怀民说:“孩子还小,你跟他置什么气?”
林怀民闷声回一句:“他不是小孩子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又去跟林知舟说:“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恨他。”
林知舟低着头说:“我没恨他,但他不相信我。”
这句话让周素琴沉默了很久。
开学后,林知舟的成绩依然没有起色。班主任又打了两次电话,委婉地建议家长考虑一下孩子的去向——“林知舟这孩子挺聪明的,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如果实在跟不上,职高也是一条出路。”
周素琴握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来。挂了电话,她坐在凳子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林知舟小时候的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幼儿园老师都夸他将来一定有出息。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她太忙了,没时间管孩子?还是林怀民下岗后家里的气氛影响了孩子?又或者,是那台电脑害了他?
她甚至想过把家里的电线剪了,让林知舟没法去网吧。但她知道,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就算把全城的网吧都关了,也关不掉儿子心里的那团火。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林知舟没有回家。周素琴等到晚上十点,还不见人影,开始着急了。她给林知舟的几个同学打电话,都说不知道他去哪了。她又给林知远打电话,林知远说没见到弟弟。她慌了,推醒已经睡下的林怀民:“知舟不见了!”
林怀民披上衣服,骑着自行车满大街找。他去了学校附近的网吧,一家一家地问。问到第三家的时候,网管说见过一个瘦小的男孩,经常来,但今天没来。问到第五家,终于有了线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你说的那个小孩,是不是瘦瘦的,喜欢玩星际争霸的那个?他下午来过,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好像说要去什么电脑培训班。”
林怀民愣住了。电脑培训班?
他回到家,翻遍了林知舟的房间,终于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蓝天电脑培训学校——零基础学编程,三个月包就业。”地址在城东,离林家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
宣传单的背面,林知舟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学费一千二。已攒四百。还差八百。”
林怀民拿着那张宣传单,手在发抖。他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心疼。这个孩子,不声不响地攒了四百块钱,不声不响地找到了培训班,不声不响地做好了所有准备——只差一个离家出走的决心。
“我去找他。”林怀民抓起外套。
“你知道他在哪吗?”周素琴问。
“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找到他。”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去城东的路一路找过去。三月的夜风还很冷,吹得他脸颊发麻。他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宣传单上的地址——一栋老旧的三层楼房,二楼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蓝天电脑培训学校”。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
他在楼下转了几圈,喊了几声林知舟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手指冻得发僵。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这座城市太大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想要躲起来,有太多地方可以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小儿子的了解少得可怜。他知道林知舟喜欢电脑,但不知道他喜欢到什么程度;他知道林知舟成绩不好,但不知道他在学校里经历了什么;他知道林知舟话越来越少,但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一直以为,供孩子吃穿、供孩子读书,就是一个父亲的全部责任。但他从来没想过,孩子需要的不仅是这些东西。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栋黑漆漆的楼。然后他骑上车,去了另一个方向。
凌晨两点,林知远在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里找到了弟弟。
林知舟蜷缩在网吧角落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睡得正沉。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半成品的程序界面——一个简单的计算器,按钮布局已经做好了,但功能代码还没写完。
林知远站在沙发前,看着弟弟熟睡的脸。那张脸还很稚嫩,眉毛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舒展。他伸手推了推林知舟的肩膀。
“知舟,醒醒。”
林知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是哥哥,愣了一下,随即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林知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他。
林知舟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他不会抽烟,但还是学着哥哥的样子把烟叼在嘴上。林知远给他点上火,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逞强。”林知远把烟从他手里拿过来,摁灭了。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网吧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角落里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突然骂了一句脏话,大概是游戏输了。
“妈很担心你。”林知远开口了,“爸也出来找你了。”
林知舟低着头,不说话。
“你真的那么想去学电脑?”
林知舟抬起头,看着哥哥。他的眼睛在屏幕的蓝光下显得很亮:“哥,我不是闹着玩的。我真的想学编程。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靠谱,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自学了半年的C语言,能写简单的程序了。培训班那边我也打听清楚了,三个月就能学完基础课程,之后可以考证书,能找到工作的。”
林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你那个培训班,靠谱吗?”
“我打听过了,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教的东西很实用。毕业的学员有的去了软件公司,有的自己接项目做。”
“学费多少?”
“一千二。我已经攒了四百了。”
林知远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八百块钱,递给林知舟。
林知舟愣住了,没有接。
“拿着。”林知远把钱塞到他手里,“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学出来了,挣了钱再还我。”
“哥……”林知舟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林知远拍了拍他的脑袋,“但是你给我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要是半途而废,别说爸不认你,我也不认你这个弟弟。”
林知舟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八百块钱紧紧攥在手心里。
“走吧,回家。妈还在等你。”
林知舟站起来,跟着哥哥走出网吧。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稀疏,月亮挂在西边,快要落下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周素琴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显然是一夜没睡。看到林知舟走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锅里热着粥,去喝一碗。”
林知舟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他走过去,抱住了母亲。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自从上了初中以后,他就觉得拥抱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但此刻,他只想抱着她,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妈,对不起。”
周素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拍着儿子的后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没事,回来就好。”
林怀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他转身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但他没有睡觉,他坐在床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那是林知舟五岁生日时拍的,小家伙戴着纸做的生日帽,手里拿着一块蛋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沾满了奶油。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周素琴写的:“知舟五岁,最调皮的一年。”
林怀民用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林知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摞计算机书、那个破旧的笔记本,还有哥哥给的八百块钱。他背着书包走出房间,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林怀民先开口了:“培训班在哪儿?”
“城东,蓝天大厦二楼。”
“多远?”
“坐公交车大概一个小时。”
林怀民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那个培训学校的电话。我上午打过电话问了,他们说三个月一期,包教包会。要是学不会,可以免费再学一期。”
林知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父亲会主动去打听这件事。
“爸……”
“别叫我爸。”林怀民板着脸,但语气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硬了,“我不是同意你去。我只是拦不住你。但你给我记住——要是学不出个名堂来,就别回来见我。”
林知舟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走出家门,走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那棵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浅绿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母亲站在窗口,正在看着他。看到他回头,她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林知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朝公交车站走去。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不是赌气出走,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朝着一个自己选择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走下去,总比停在原地强。
公交车上人很少,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一一从眼前掠过。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那八百块钱和一本翻烂了的《C语言程序设计》。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哥哥今早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混出个人样来。”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正在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对岸,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新区,塔吊林立,高楼正在拔地而起。
那座城市,正在向他敞开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