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八,林家在老房子里摆了年夜饭。
这一年对林家来说意义特殊。林怀民下岗整整一年,周素琴的馄饨摊撑起了半个家,林知远的生意有了起色,林知夏考上了大学,林知舟虽然成绩下滑但总算没有闯出大祸。周素琴说,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年夜饭一定要吃得像样些。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腊月二十六卤了一大锅牛肉和猪蹄,腊月二十七蒸了糯米藕和八宝饭,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一条五斤重的草鱼和一只土鸡。她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瓶茅台——不是真茅台,是三十多块一瓶的茅台镇酒,但对于林家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
“你疯了?买这么好的酒?”林怀民看到那瓶酒,很心疼。
“一年就这一次。”周素琴把酒瓶擦干净,摆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知远也大了,能喝酒了。你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林怀民没再说什么,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傍晚六点,红烧肉、糖醋鱼、清炖鸡汤、卤牛肉、炒青菜、凉拌木耳、油炸花生米、八宝饭,摆了满满一桌子。周素琴还特意炸了一盘春卷,金黄酥脆,冒着热气,是林知夏最爱吃的。
林知远是最后一个到家的,他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来的,车上装满了年货——一箱苹果、一箱橘子、两盒糕点、一条香烟,还有给周素琴买的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妈,试试合不合身。”他把羽绒服递过去,包装袋上印着“波司登”的标志。
周素琴接过来,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脸色一变:“这得多少钱?你乱花什么钱!”
“没多少钱,打折买的。”林知远轻描淡写地说。这件羽绒服实际上花了三百八,但他不想让母亲心疼,就撒了个谎。
周素琴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把羽绒服穿上了。大小刚好,红色的衣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喜庆。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看吗?”
“好看!”林知夏抢着说,“妈,你穿红色特别精神。”
“那就穿着过年了。”周素琴舍不得脱,就那么穿着红色羽绒服继续忙活去了。
一家人围桌而坐。林怀民打开那瓶茅台镇酒,给自己和林知远各倒了一杯,又给周素琴倒了半杯。林知夏和林知舟喝饮料。
“来,先干一杯。”林怀民举起杯子,“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干杯!”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林怀民咂了咂嘴,点了点头:“这酒还不错。”
“那是,我挑的能差吗?”周素琴得意地说。
气氛很好。大家边吃边聊,聊林知夏的大学生活,聊林知远的生意,聊林知舟的学习——虽然成绩不好,但过年嘛,不提扫兴的事。周素琴说起馄饨摊上的趣事,说有个客人一个星期来了五次,每次都点大碗馄饨加辣,她怀疑那人是看上她了。
林怀民难得地笑了一声,说你想得美。
笑声充满了这间逼仄的老房子,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林知远的婚事上。
周素琴放下筷子,看着大儿子:“知远,你今年也二十四了,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
林知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不急,先忙事业。”
“怎么能不急?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周素琴说,“我们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呢,孩子都会走路了。你也要抓点紧,别光顾着挣钱。”
“妈,我现在真的没时间谈恋爱。生意刚起步,一堆事要忙。”
“再忙也得成家啊,你总不能老拖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林知远说:“我有分寸,你别操心了。”
周素琴还想说什么,林怀民摆了摆手:“大过年的,别说这些。孩子有自己的打算,你催也没用。”
周素琴闭上了嘴,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低头夹了一块鱼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知舟说了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平静。
“爸,妈,我不想上高中了。我想去读职高,学计算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林怀民放下酒杯,盯着小儿子。
“我想去读职高。”林知舟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很坚定,“我现在的成绩考普通高中也悬,就算考上了,将来也不一定能考上好大学。还不如早点学一门技术,计算机方面的,将来也好找工作。”
“胡闹!”林怀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哐当一声跳了起来,“你才多大?十五岁不到,就想辍学?你姐辛辛苦苦考上大学,是为了给你做榜样的,你倒好,想着去读职高?”
“职高怎么了?职高也是正规学校,一样能学到东西。”林知舟梗着脖子反驳,“现在计算机行业发展很快,以后肯定缺这方面的人。我同学的表哥就是职高毕业的,现在在电脑公司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
“你同学的表哥是你同学的表哥,你是你!”林怀民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知不知道你妈每天在夜市站到凌晨两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有书读!你倒好,想把书扔掉去学什么电脑?你以为电脑是那么好学的?”
“我就是喜欢电脑!”林知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喜欢编程,喜欢研究游戏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比班上任何人都懂电脑!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相信你?你期末考试考了倒数第十,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那是因为——”
“够了!”周素琴猛地站起来,打断了父子俩的争吵。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年三十,你们非要吵一架才舒服是吗?”
父子俩都沉默了。林知舟咬着嘴唇,眼眶发红;林怀民铁青着脸,胸口起伏着。
林知夏坐在中间,左右为难。她想帮弟弟说几句话,但又怕火上浇油。林知远则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先吃饭。”周素琴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声。那盘春卷凉了,变得软塌塌的,再也没有刚出锅时的酥脆。
林知舟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我吃饱了。”然后起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林怀民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周素琴按住他的手腕:“少喝点。”
林怀民甩开她的手,又倒了一杯。
林知夏终于忍不住了,轻声说:“爸,知舟还小,不懂事。你别生气。”
“他不小了。”林怀民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声音低沉,“十五岁,该懂事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厂里当学徒了。他知道什么?他知道钱有多难挣吗?”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林知远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我出去透透气。”他披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周素琴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林怀民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林知夏低着头不知道该做什么。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绽放,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把漆黑的天空照得五彩斑斓。爆竹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都在欢庆新年。但这热闹,似乎与林家无关了。
林知远站在楼下,点燃一根烟。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他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疲惫的。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像那些刚刚还在争吵的情绪,转眼就没了踪影。他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曾像林知舟一样,跟父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出。那时候他想做生意,父亲不同意,说他不务正业。后来他证明了自己是对的,但父亲从来没有当面承认过。
也许这就是父子之间的宿命,总要有人先低头,而低头的那个人往往是父亲。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房间里,林知舟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他听到外面烟花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热闹非凡。但他觉得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他只知道当他坐在电脑前敲下一行行代码,看着它们变成一个个可以运行的程序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掌控感,一种创造感,一种“我能行”的确信。这种感觉他在课堂上从来没有过。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却在想着白天在网吧里写的那段代码,一个简单的计算器程序,虽然只有几十行,但运行成功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管父母同不同意,他已经决定了,他要走自己的路。
凌晨时分,外面的喧嚣终于平息了。
周素琴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拿出那本红色封皮的账本。她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八,年夜饭。花了二百三十块。知舟说想读职高,怀民发火了。这个年,没过好。”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她合上账本,把它放回衣柜最底层,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
窗外,新的一年已经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