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悬浮的莹白光芒尚未彻底散尽，空间褶皱的涟漪还在半空微微震颤、层层荡开。
曲崽的四肢刚踏稳河谷温热的土地，视线抬首的刹那，心底骤然一暖。
河谷入口的开阔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人影静静伫立，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地等候。
留守河谷的异兽母兽、羽翼宽大的巨鸟、一众早早归顺的附庸修士尽数在此，占据了外圈大半位置。往里看去，苏苏、雪儿、凝霜、蓁蓁几人并肩而立，周身气息安稳柔和，目光牢牢锁死传送阵的方向，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半分。
山风轻轻拂过河谷，卷着草木与炭火的温热气息，吹散了曲崽身上沾染的冻土寒雾与冰原煞气。
说心底毫无触动是假的。
一路闯荡归墟冻土，血战冰城、力克八阶巅峰寒枭，见过百万残瞳冰封葬场的阴森死寂，熬过数日夜冰寒刺骨的绝境厮杀，陡然归来看见这般全员等候、灯火可期的模样，那点征战后的疲惫与紧绷，瞬间消散了大半。
曲崽微微偏过头，爪尖下意识挠了挠鼻尖，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嘟囔，少年气的腼腆藏都藏不住：“哎呀，怎么全都扎堆在这儿等？回洞穴里等着不好吗？外面风这么大。”
话音落下，周遭依旧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越过身形娇小的曲崽，穿透尚未散尽的阵光，沉甸甸、齐刷刷地钉在了他的身后。
那目光里有惊诧、有恻隐、有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唏嘘，层层叠叠，压得周遭的晚风都慢了几分。
曲崽察觉到异样，疑惑地回头望去，这一转头，连他自己都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却又透着几分心虚。
传送阵后方，乌泱泱、黑压压的一群人静静伫立，密密麻麻占满了整片阵外空地。
这些从冻土冰城解救出来的修士，模样凄惨得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皮包骨早已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孱弱。每个人都消瘦得脱了人形，浑身皮肉干瘪收紧，紧紧贴附在骨骼之上，活像是一具具直立行走的骷髅架子，表面勉强蒙了一层灰败干瘪的人皮，毫无生机血色。
人人颧骨高高凸起，撑得脸上皮肉紧绷突兀，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一片暗沉的阴影，双眼浑浊空洞，看不到半点修士该有的灵光锐气。胸膛扁平塌陷，一根根肋骨清晰分明，次第排列，哪怕隔着数步距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触目惊心。
这群人连站立都成了极致艰难的事。
有人脊背佝偻弯曲，几乎要对折过来，只能死死弓着腰勉强支撑；有人双腿虚软无力，只能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借助力道稳住身形；更有大半人身形摇摇欲坠，根本无法独自站立，只能被身旁同样孱弱的同伴半架半拖，勉强站稳在地面，但凡松手片刻，便会直直栽倒在地。
身上的衣袍更是破败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款式与颜色。一块块褪色发灰的破布条凌乱挂在肩头、腰间、四肢，随风轻轻晃动，勉强遮体，连最基础的御寒蔽体都做不到。
河谷温热的晚风轻轻一吹，整片人群都跟着轻轻摇晃，百十号人齐齐一晃，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尽数倒伏、彻底溃散。
死寂、孱弱、破败、绝望。
这是这群冻土修士刻在骨子里、写在身形上的模样，是数万年冰寒奴役、饥寒压榨留下的永久烙印。
有人的手指关节肿得发亮，像枯枝上结了冻疮的瘤。
有人的耳朵缺了半截，断口平滑，像被什么东西齐根削去。
有个女修赤着脚，脚趾冻成一团分不开的黑紫色，踩在河谷温热的泥土上，像踩在刀尖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最前排一个瘦高个子的修士，嘴唇干裂到翻起白皮，裂口里渗出的血丝凝成暗红的细线，挂在嘴角，像一道旧伤。
苏苏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迟疑与不解，额间初生的嫩绿纹路微微亮起，细碎的生机灵力悄然流转，是心生诧异、暗自思忖的模样。
她缓缓开口，语气软糯，却带着实打实的困惑：“阿爹，你这一趟出去，怎么像是去当丐帮帮主了？”
曲崽被她说得脸颊微热，爪尖局促地挠了挠下巴，眼神飘忽，带着几分邀功的小得意，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那什么……这帮人，全是我从冰城地狱里解救出来的，都是被寒枭奴役压榨的可怜人。”
它抬起爪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轻快了些许，刻意掩盖那群人凄惨模样带来的沉重：“冰城据点里作恶的、死不悔改的，我全都宰了，尸体也都带回来了，都是凝练精纯的修为复刻躯体，够咱们吃好些天了，嘿嘿嘿嘿……”
说起收获，它立马扬起笑脸，一副稳赚不亏、大功告成的模样。
可苏苏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她望着那群气若游丝、随时可能断气的修士，眉头微蹙：“可是阿爹，你看他们的样子，明明下一秒就要咽气了。我知道冻土贫瘠、吃食匮乏，修行日子苦，可再苦，也不至于饿成这副形同枯槁的地步吧？”
她见过归墟的贫瘠，见过荒原的凶险，见过修士的厮杀困顿，却从未见过，一群修行数万年、踏足七阶境界的修士，被磋磨得连凡人乞丐都不如。
云琅抱着长刀，缓步从人群中走出，神色郑重，眼底满是愤愤不平，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怒意与悲悯。
“苏苏啊，你是没亲眼见过那片冻土地狱。”
他深吸一口河谷的温润空气，像是终于摆脱了冻土冰寒带来的窒息感，语气愈发沉重，将冰城的残酷尽数道来。
“他们常年没吃食，数万年都处于极致饥饿之中。寒枭残暴自私，极致压榨麾下所有人，只懂索取、从不给予，每日只给极少数亲信一口残羹冷炙，剩下的上百修士，全靠啃冰续命、苟延残喘。”
“常年饥寒交迫、灵力亏虚、心神俱疲，肉身一点点被耗空、被摧毁，日积月累，才熬成了这副骷髅模样。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肉身韧性极强、命数够硬了。”
说到寒枭的残暴不仁、这群修士的身不由己，云琅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尾音微微发颤，是实打实的怒火难平。
“若非他们身处绝境、无路可逃，被死死困在冻土领域之中，被迫助纣为虐、替寒枭抓人卖命，就凭这些年的助恶行径，我等绝不会留情，定然全数斩杀，一个不留！”
云琅话音刚落，身后那群形如枯骨的冻土修士像是抓到了唯一的生机与依仗，连忙用尽全身力气疯狂点头。
一个个脑袋大幅度晃动，神情惶恐又讨好，生怕众人依旧怪罪他们昔日的过错。
苏苏看得心惊，生怕这群本就油尽灯枯的人，再用力点头，直接把孱弱的脖颈晃断、当场殒命。
没有多余迟疑，数根纤细莹绿的生机细线，悄然从苏苏壳甲之下蔓延而出。
绿线轻盈灵动，精准无比，不多不少，刚好每个修士脖颈经脉、丹田气海各落一根，稳稳扎入体虚枯竭的经脉之中。
苏苏的绿线落下去的时候，那个瘦高修士浑身一震。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苏苏没有收线。
绿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片刻间铺满整片空地，每根线精准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有的落在眉心，有的落在胸口，有的落在手腕脉门。
它没有急着灌注生机，只是先探查。
探查谁伤得最重，谁耗得最深，谁的经脉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她没有动用全力疗伤，只是缓缓渡入温和醇厚的生机灵力，不求瞬间复原，只求稳稳吊着所有人的生机，稳住即将溃散的神魂与枯竭的肉身。
先活下来，再说后续。
刹那间，温润纯粹的生机灵力流淌周身，驱散了扎根骨髓的极寒阴冷，抚平了经脉中的枯竭痛感。
一众濒临绝境的冻土修士瞬间如沐春风，浑浊空洞的双眼缓缓亮起一丝微光，紧绷颤抖的身躯慢慢放松，衰败枯竭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复苏。
原本随时可能倒地毙命的颓败感，散去了大半。
众人不再耽搁，缓缓移步，带着这群逃出升天的修士，朝着河谷深处的洞穴营地缓步前行。
一路行至洞穴开阔平地，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所有冻土修士驻足失神，心绪翻涌，再也克制不住。
洞穴内外，早一批归顺生机门的修士，正闲散落座，或闲谈说笑，或打磨兵刃，或静坐调息。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修士正用右手捏着陶碗，慢慢转着圈，碗底在石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个脸上有旧疤的女修正靠着洞壁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块茎块，攥得紧紧的，像怕被人拿走。
两个年纪不大的修士蹲在洞口外侧，用炭块在地上画格子，你一步我一步，下的应该是某种归墟本土的棋。
他们个个面色红润、气血充盈，身形挺拔饱满，眉眼间舒展松弛，没有半分归墟修士常见的麻木、惶恐与戾气。人人皮肉紧实、体态康健，甚至不少人养得膘肥体壮，气色极佳，正满脸好奇地探头张望新来的这群同伴。
看见新来的人，那个独臂老修士率先放下碗，朝他们点了点头。
没有人围上来，没有人问东问西，也没有人露出怜悯或嫌弃的神色。
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
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比任何热情的招呼都让人心里安稳。
一边是数万年饥寒磋磨、形同骷髅、命悬一线、死气沉沉。
一边是日日饱腹、安稳修行、无忧无虑、生机勃勃。
极致鲜明的反差，狠狠撞进每一个冻土修士的眼底、心底。
一瞬间，压抑了数万年的委屈、苦楚、绝望与不甘，尽数崩断。
不知是谁先低低啜泣了一声，紧接着，细碎的呜咽声接连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他们常年活在寒冰地狱，日日被压榨、被奴役、被漠视，性命如草芥，生死不由己，本以为归墟遍地皆苦，所有人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却从未想过，同是归墟的修士，竟有人能过上这般安稳富足、无需搏命苟活的日子。
艳羡、酸楚、庆幸、委屈，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化作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
而当一锅锅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茎块肉粥被众人端出，白雾袅袅升起，醇厚的肉香混着谷物的清甜，铺满整片空地时，哭声瞬间变得更大、更汹涌。
百余双空洞许久的眼睛，死死盯着翻滚沸腾的粥锅，目光滚烫又惊恐，带着极致的不真实感。
他们怕这是绝境里滋生的虚妄幻梦，怕眨眼之间，温热的粥香便会消散，眼前的安稳尽数崩塌，闭眼睁眼，依旧是那片冰封万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冻土炼狱。
直到生机门的老人、核心弟子们，一个个拿起丑拙质朴的手捏烧陶碗，稳稳盛上温热浓稠的肉粥，小口啜饮、安然进食，神色平淡从容，日日如此，并非刻意作戏。
整片能容纳百余人的宽阔平地，瞬间鸦雀无声。
唯有此起彼伏、轻轻浅浅的呜咽声，在晚风里断断续续回荡，卑微又酸涩。
有个年轻修士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
粥洒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却舍不得擦，低头把洒出来的那点舔干净。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修士看见了，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年轻修士摇头，把碗推回去。
年纪大的没再推，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茎块夹了一块，放进年轻修士碗里。
年轻修士愣愣地看着那块茎块，眼眶红了，低头继续吃。
独臂老修士喝粥的声音很轻，一小口一小口地啜，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他喝完一碗，把碗底最后一点米汤用指头刮干净，放进嘴里抿了抿手指，才起身去盛第二碗。
盛粥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多拿。
有个瘦得脱形的修士捧着自己的碗蹲在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人过去打扰他。
雪儿一瘸一拐地缓步走来，身姿轻快了不少。
此前大战受损、断裂的那条腿，早已被苏苏的生机灵力彻底治愈，骨骼经脉尽数复原，如今已然可以稳稳落地行走。只是长久未用，肌肉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还不能长时间全力奔跃、四肢着地奔跑，依旧习惯性三条腿蹦跶，模样憨态可掬。
她晃悠到曲崽身侧，歪着脑袋，望着下方一众哭哭啼啼、依旧惶恐不安的新晋修士，满心疑惑，天真发问：“小少爷，好奇怪啊，他们又没有被下死咒、被控心神，为什么不跑啊？换做是我，早就逃得远远的了。”
屠玄站在人群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群修士，看透了他们的怯懦与无助，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无处可跑。”
“那片冻土疆域诡异无边，无地标、无路径、无生机，离开据点便是死路。他们被禁锢数万年，早已丧失了独自求生、闯荡荒野的能力，就算放他们自由，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最终只会冻死、饿死在茫茫冰原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精准的评判，字字中肯：“这群人本性不坏，受尽欺压奴役，值得悲悯。但归根结底，都是被养废的蠢货。”
所幸洞穴周边早已布下隔绝声响的隔音阵法，内外声音互不相通。
若是这番评价被下方新晋修士听见，这群本就心思敏感、极度自卑的人，怕是要当场羞愤欲绝。
小落缓步走上前来，默然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认同的清冷，语气平淡补充，将这群人的根性彻底点透：“他们大多是各大宗门昔日的天骄子弟，年少成名、潜心修行，一生只懂闭关修炼，从未踏足世间红尘，更无半点野外生存阅历。”
“入了归墟、被骗着传送送入冻土冰城后，常年被禁锢一隅，日日听命行事、被动卖命，彻底丧失了自主求生、抉择前路的能力。心性脆弱、阅历浅薄、智计不足，除了修行一身修为，别无长处。”
“看似是修士，实则只会纸上谈兵。他们之所以不敢逃、不能逃，归根结底，败给的是自身无能。”
“区区一口饱腹吃食、一线苟活生机，便能牢牢困住他们数万年，何其可悲。”
一番话，道尽了这群修士的窘迫根性。
众人闻言，皆是轻轻撇嘴，心底唏嘘不已。
苏苏却眨了眨眼，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通透的聪慧，笑着开口：“那这不是正好？”
“那般人间地狱、极致绝境他们都不敢逃离、不敢反抗，如今在我们生机门，日日吃饱喝足、安稳修行，无人打骂欺压、无人剥削奴役，这般好日子，他们定然会彻底死心塌地，再也不会心生二心了。”
这话一语中的。
众人瞬间恍然，纷纷低笑出声，眼底满是释然。
洞口下方的新晋修士们，只看见新主子一行人站在洞口，笑得轻松愉悦，纷纷误以为众人是因成功解救他们、收获人手而欣喜万分。
一颗颗饱受磨难、早已冰封的心，瞬间暖意翻涌，越发认定，自己跟对了良善主子。
一顿热腾腾的饱饭下肚，温热灵力滋养周身，所有惶恐不安、卑微怯懦尽数散去。
这群熬过数万年地狱苦难的修士，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颜。
有人主动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围着生机门的老修士，满眼崇敬，絮絮叨叨地打听曲崽的事迹，听着众人讲述曲崽血战冰城、斩杀八阶巅峰寒枭、踏平冻土据点的英勇身姿，眼底光芒愈发炙热，满心敬畏与崇拜。
凝霜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这群人转瞬即逝的欢喜与盲从，心底毫无波澜。
她很了解人心起落、修士百态，这般极易被满足、极易被牵动心绪的模样，看得多了，只觉拉低心智。片刻后便淡淡转身，回洞烤肉休憩，懒得再多看一眼。
蓁蓁更是直白坦率，毫不掩饰眼底的无奈，低声感慨：“这群大傻愣子，真是好骗得很。”
“数万年的悲苦折磨、生不如死，沉甸甸压在身上，居然一碗热饭、一席安稳便能尽数冲散，立马喜笑颜开、感恩戴德，心性太过浅薄，实在没眼看。”
话音落下，她也转身回洞，一路快步走到曲崽身边，温顺亲昵地蹭着它的壳甲，撒娇依偎，将外界的嘈杂尽数隔绝。
洞内洞外，一派安稳祥和、暖意融融。
小落与屠玄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无奈又温柔的笑意，默默相视点头。
跟着曲崽越久，他们便越发笃定一件事。
只要小少爷在的地方，无论归墟多凶险、世道多残酷、人心多复杂，总会莫名其妙变得安稳平和、烟火融融。
哪怕有朝一日，曲崽真的横扫八方、一统归墟，他们也不会有半分意外。
夜色渐深，晚风静谧，河谷营地全员安睡，一夜无梦安稳。
次日天光破晓，清晨的薄雾笼罩河谷，温润的晨光洒落营地，一片欣欣向荣。
苏苏一早便安排宗门老人、核心弟子，分批教导新晋归顺的百余修士，细细讲解生机门的门规秩序、修行体系、相处准则，让他们彻底融入营地。
同时也正式告知众人宗门权责排位：屠玄与小落为宗门左右护法，执掌刑罚军务、统筹调度；曲崽为宗门老祖，是生机门最高主事；而她苏苏，依旧是宗门最尊贵的女凰陛下。
这称号初听略显怪异，搭配在寻常修士身上难免违和，可落在苏苏身上，却莫名适配至极。
她生来傲娇矜贵、通透聪慧、心性高远，既有孩童的软糯天真，又有上位者的沉稳格局，女凰陛下的尊号，恰到好处，相得益彰。
最先主动称呼她女凰陛下的，是一名半脸带疤的女修令仪。
如今的令仪，早已褪去昔日的破败狼狈，脸上疤痕被苏苏的生机灵力尽数修复，容貌清丽娇艳、气质温婉，成了苏苏身边最贴心、最得力的贴身侍从。
她最懂察言观色、知进退、懂分寸，日日细心侍奉、软语哄劝，将傲娇软糯的苏苏伺候得安然舒心、平和顺遂。
清晨时分，令仪步履轻盈、神色恭敬地走入洞穴，俯身行礼，低声汇报：“女凰陛下，新晋归顺的百余修士，经过一夜休养调理，生机气血已然稳固，除了肉身尚未彻底壮实、修为有待恢复之外，其余伤势尽数痊愈，状态安稳。”
她抬眸，语气稳妥请示：“如今营地安稳，人手充足，是否可以安排他们外出，继续探查归墟地界、搜寻随机传送阵的踪迹？”
苏苏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埋头休整的曲崽，尊重它的所有决断：“阿爹，要派他们出去探查吗？”
曲崽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淡淡思忖片刻，沉稳开口：“派出去吧。”
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藏着心底最深的执念：“你奶奶神魂日渐稀薄，耗不起漫长岁月。我们必须尽快积攒实力、探索归墟、摸清规则，不能再拖延。”
“好。”苏苏点头应允，转头看向令仪，“那就按你说的，安排他们分批外出探查。”
令仪俯身应声：“遵令。”
语毕，她躬身退下，有条不紊地外出下达指令，调度人手、安排探查路线。
看着令仪利落得体的背影，屠玄低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这小妮子，倒是个通透精明的。”
雪儿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眨巴着眼睛追问：“谁？谁精明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凝霜低低轻笑两声，温柔补充：“是令仪，确实眼力绝佳、心思通透。”
雪儿依旧迷糊，绕不过其中关节，被众人说得满心好奇，又有些恼羞成怒，双手叉腰，佯装蛮横：“哎呀！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她就进来问了一句话、传了一个令，哪里精明了？快点给我解释清楚，不然老娘可要撒泼闹了！”
水芙蓉正坐在烤架旁，慢条斯理串着新鲜肉串，闻言浅笑出声，一边翻动炭火，一边温柔拆解其中门道，耐心解释给雪儿听。
“你仔细想想便懂了。”
“所有人都清楚，生机门大小事务，最终决断者从来都是小少爷。可令仪事事只向苏苏请示、只向苏苏汇报，从不越过苏苏直接找小少爷。”
“她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表明自己唯苏苏马首是瞻，忠心只系于女凰陛下一人。不卑不亢、恪守本分、知进退、懂尊卑，这般心思，自然精明。”
雪儿听得似懂非懂，依旧晕乎乎的，气鼓鼓地撇嘴：“听不懂听不懂！你们一个个心思弯弯绕绕的，好烦啊！”
众人看着她毫无心机、坦荡直白的无赖模样，皆是朗声大笑，心底一片松弛畅快。
炭火滋滋作响，肉香袅袅飘散，洞内烤肉飘香、粥暖茶温，欢声笑语不断，一派岁月静好。
洞穴之外，更是一片欢天喜地、欣欣向荣的景象。
众人围坐一团，大口享用着寒枭及其麾下恶修的复刻躯体。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盘中肉食并非真人血肉，是蕴含精纯修为本源、灵力凝练的复刻肉身，无半点业障罪孽，只管安心食用，助益修行。
只是少数刚脱离冻土炼狱、初入营地的新晋修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初见这般人形躯体的肉食，瞬间心生惊惧，误以为是恶魔邪祭、诡异吃食，纷纷惶恐摆手、坚决拒绝，不敢下口。
可当他们看着其他修士大口咀嚼、吃得满嘴流油、神色安然，丝毫没有半点异样，心底的恐惧便渐渐松动。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腹中饥饿，小心翼翼、期期艾艾地尝了一小口。
醇厚鲜香的肉质在口中化开，浓郁的灵力瞬间滋养周身，口感绝佳、裨益极大。
这一口下去，便彻底沦陷，再也停不下来。
一众原本誓死抗拒的修士，纷纷放开顾忌、大口进食，吃得酣畅淋漓。吃完之后，依旧满脸后怕与悲愤，后怕自己差点错过这般顶级机缘，悲愤自己在冻土数万年，竟从未吃过一口这般好物。
待到身边老修士们七嘴八舌仔细解释，告知众人这是凝练修为的复刻躯体、绝非真人血肉、无罪无孽，一众新晋修士才彻底放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安心。
放下心结的瞬间，无尽的遗憾与唏嘘涌上心头。
人人纷纷感慨，若是早一点遇见曲崽、遇见生机门，何至于熬过数万年暗无天日的炼狱折磨？
若是早遇明主，他们早已安稳修行、稳步升阶，何至于被人肆意压榨、奴役欺凌，活得猪狗不如、生不如死？
加之苏苏日日不间断释放生机细线，温和滋养众人经脉肉身，修复数万年的暗伤损耗，这份温柔善待，更是让所有人彻底折服。
一时间，整片营地风气融融，人人感恩戴德。
如今的他们，日日吃饱睡足、安稳休憩，睡醒之后便结伴外出，慢悠悠探查归墟地形、搜寻传送阵踪迹，无需厮杀搏命、无需惶恐惧死、无需看人脸色、无需忍饥挨饿。
至于修为进阶、境界突破，反倒没人刻意强求了。
对他们而言，不用受苦、不用送死、安稳度日、饱腹安生，便已经是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他们甚至心底默默期许，若是能永远这般安稳度日，便再好不过，此生无憾。
日子安稳流淌，几日之后，一直沉眠河水、闭关休养的青黛，缓缓破水而出，重回河谷营地。
早期归顺的老修士们，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围拢上前，滔滔不绝地讲述青黛的无上实力、古老底蕴、惊天战绩。
这群人的八卦之魂彻底觉醒，日日扎堆闲谈，从宗门底蕴、强者战力，聊到归墟秘辛、过往战事，越聊越起劲。
直到有核心弟子，无意间谈起曲崽的修行之路、进阶速度。
从初入修行到如今的境界底蕴，一路逆袭、步步破境，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超乎常理，堪称逆天。
所有新晋修士瞬间陷入极致的茫然与震惊。
这般离谱、连话本小说都不敢杜撰的离奇升阶速度，这般逆天的修行天赋，竟然是他们亲眼追随、日日相伴的老祖真实经历。
“不可能吧？”
“从凡体到七阶，这才几年？”
“你算算，从进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有五十年。”
“五十年？你在开玩笑？我从三阶到四阶就卡了八千年！”
“那你是废物。”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废物。老祖不到五十年从凡体杀到七阶，你八千年卡一阶，你不是废物是什么。”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被骂的那个也不恼，挠了挠头，跟着笑了。
笑完了，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望向洞穴方向。
那种目光里，敬畏是真的，不可思议是真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了一块浮木。
他们以前从没见过浮木，但摸到的那一刻，本能地知道，这就是活路。
震撼、敬畏、好奇、崇拜，万般情绪交织，所有人再度陷入疯狂的议论与猜测之中。
洞穴之内，众人静静看着下方空地那群扎堆闲谈、时而惊疑、时而亢奋、时而唏嘘、挤眉弄眼、八卦不休的修士，皆是满脸颓然无奈。
雪儿看得最是通透，淡淡开口，精准总结：“这般心性、这般定力、这般盲从，当真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乌合之众。”
小落看着下方那群修士，忽然开口。
“他们其实不蠢。”
屠玄侧头看他。
“他们只是没得选。”
小落声音很轻。
“几万年，被关在一个地方，每天只能想怎么活到明天。时间长了，就不会想别的事了。”
屠玄沉默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你倒是替他们说话。”
小落把刀从左手换到右手，这话题就过去了。
屠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洞里的火光映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静一动，谁也没再说话。
雪儿独自蹲在洞口外侧，尾巴卷着，下巴搁在前爪上，望着河谷上方的月亮。
没人过去打扰它。
水芙蓉坐在洞穴内侧一角，手里编着藤蔓，编两下，停一下，再编两下。
那藤蔓是荣昌宁以前教她的编法。
令仪站在洞穴入口外侧，背对着众人，目光扫过河谷外围，守着第一班夜。
青黛从河面探出半个脑袋，暗青壳甲沾着水雾，远远望了石居方向一眼，又缓缓沉回水底。
苏苏趴在矮石上，绿线收了，额间嫩芽图案淡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凝霜把自己的壳甲往苏苏那边靠了靠，替它挡住洞口吹进来的夜风。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来回走动。
洞内洞外，就这样安静下来。
蓁蓁轻轻摇头，语出温柔，却引人深思：“可仔细想想，若是当初我们没有遇见小曲，没有被他收留庇护，没有跟着它安稳修行、步步变强，历经世间磨难、归墟凶险，最后的下场，恐怕还不如这群心性浅薄、极易满足的乌合之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洞内众人齐齐转头，目光尽数落在下方正埋头干饭的曲崽身上。
小家伙全然不顾众人目光，正认认真真、埋头苦干炫饭。
一口软糯喷香的烤肉，一口浓稠温热的肉粥，吃得满嘴油光，鼻尖、头顶还沾着细碎的米渣，模样憨态可掬、纯真可爱。
众人看着这副毫无架子、纯粹通透的模样，心底暖意融融，皆是欣慰浅笑。
曲崽察觉到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顿时一愣，抬着满是油光的小脸，眼神直愣愣的，嘴巴还在不停咀嚼，含糊不清地出声发问：“砸？砸呐？耸魔四情？”
口齿不清、憨态十足的模样，瞬间逗得众人再也绷不住笑意，笑得愈发肆无忌惮、畅快淋漓。
曲崽懒得深究，也无暇顾及众人的打趣，低头继续埋头炫饭，专心干饭，不亦乐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