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舟第一次走进网吧，是一九九九年秋天的一个星期六下午。起因很简单，同桌赵磊说带他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他以为是游戏厅——学校门口那条街上就有两家游戏厅，他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他没钱，一枚游戏币五毛钱，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赵磊拉着他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栋居民楼的二楼。楼梯间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一个肌肉发达的游戏角色，旁边写着几个大字：“星际争霸——人族无敌”。
推开一扇贴着“网吧”字样的玻璃门，林知舟愣住了。
屋子里摆着大约二十台电脑，屏幕闪着幽蓝的光，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几乎每一台电脑前都坐着人，大多是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还有一些看起来像社会青年。他们戴着耳机，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脏话。
林知舟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是没见过电脑，学校的微机室里就有，但那些电脑被锁在玻璃柜子里，只有上计算机课的时候才能碰一下，还得穿鞋套，老师规定只能练打字，不许干别的。
这里的电脑，居然可以玩游戏。
赵磊显然是常客。他跟老板打了个招呼。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叼着烟，头也不抬地说：“两台机器，里面那排，三号和四号。一小时三块，先交钱。”
赵磊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先上两个小时的。”
林知舟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没钱。”
“我请你。”赵磊大大咧咧地说，“下次你请我就行了。”
林知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不应该花别人的钱，母亲从小就教育他，不能占别人便宜。但那些闪烁的屏幕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他挪不开脚步。
“那……下次我一定还你。”
“废话少说，快来！”
赵磊拉着他坐到电脑前，熟练地开机、双击图标、输入账号密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充满科幻色彩的游戏界面——浩瀚的星空，巨大的战舰，密密麻麻的士兵。
“这叫《星际争霸》，暴雪出的，全世界最好玩的游戏。”赵磊一边说一边操作，“你看，这是人族，这是神族，这是虫族。我教你玩人族，最简单，造兵推过去就行了。”
林知舟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他看到一个农民从指挥中心里走出来，开始采集水晶矿。赵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捷键按得行云流水，农民、兵营、坦克、战机，一个个单位被生产出来，排列成整齐的阵型。
“看到没有？这叫‘堵路口’，用兵营把路口堵住，敌人进不来。然后你可以安心发展经济，爆兵，一波推过去。”
林知舟听得入了迷。他从来没有想过，电脑可以做这么复杂的事情。在他的印象里，电脑就是打字机和计算器，是用来学习的工具。但眼前的这台电脑，分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由代码和想象力构建的世界，在那里，你可以建造军队，指挥战争，征服星辰大海。
“你来试试。”赵磊让开位置。
林知舟坐到电脑前，握住鼠标。他的手心在出汗，鼠标滑溜溜的，不太好控制。他试着点击一个农民，让它去采矿，但点歪了，农民走到了地图的边缘。
“不对不对，右键点击水晶矿，不是左键。”赵磊在旁边指导。
他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地让农民开始采矿。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不是考试得了一百分的那种成就感，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快乐：我控制了这个虚拟世界里的一个单位，它听从我的指令，它在为我工作。
两个小时后，他被赵磊从座位上拽起来的时候，脖子僵硬得像一块铁板，眼睛酸涩得直流泪。但他脑子里全是游戏画面——闪烁的水晶矿，蠕动的虫族基地，轰鸣的人族坦克。
“爽不爽？”赵磊笑嘻嘻地问。
林知舟用力点了点头。
“下周还来？”
“……来。”
从那以后，林知舟成了网吧的常客。
他每周去两三次，每次一两个小时。钱是从午饭钱里省出来的，学校食堂一顿午饭三块五，他只花一块五买个馒头和一碗汤，剩下两块钱攒着上网。有时候实在馋了，就多花五毛钱加个煎蛋，算是改善生活。
他不敢跟家里说。父亲要是知道他拿饭钱去打游戏，非打断他的腿不可。母亲虽然不打他，但肯定会伤心，她那么辛苦地在夜市里卖馄饨，他却把钱花在游戏上，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愧疚。
但这种愧疚感，往往只在踏进家门前的那几分钟里出现。一旦坐到电脑前，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
游戏带给他的东西，是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在学校里，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也不算差；体育一般，跑步跑不过别人，篮球也打不好；长相普通，个子不高，坐在教室第三排，老师点名的时候经常跳过他的名字。
但在游戏里，他是“Skywalker”——这个ID是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决定的，取自《星球大战》里的天行者卢克。他用这个ID在战网上打了几十场比赛，胜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在《星际争霸》的玩家圈子里，“Skywalker”也算小有名气，甚至有陌生人在游戏里主动跟他打招呼：“嗨，Skywalker，要不要来一局？”
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他上瘾。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天赋。他的手速很快，APM（每分钟操作次数）能达到一百八十以上，在同龄人中算是相当不错的。他的战术意识也很好，擅长侦察和预判，经常能在劣势局面下翻盘。
有一次，他在网吧里跟一个成年人打了一场。那个人自称是杭州战网排名前五十的高手，一开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结果连输三局。第四局打到一半，那人摘下耳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打得不错。练了多久了？”
“半年。”林知舟说。
那人竖了个大拇指：“有天赋。好好练，以后可以去打比赛。”
林知舟听了这话，一整个星期都处于亢奋状态。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和抛物线，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优化开局流程，如何在八分钟内爆出一百个兵力。
冬天来了，期末考试成绩公布。林知舟的数学考了六十二分，英语五十八分，语文勉强及格。全班排名从期中考试的第二十名跌到了第四十一名，全班倒数第十。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点名批评了他：“林知舟同学，这学期退步非常明显。上课走神，作业马虎，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希望家长重视这个问题，加强对孩子的管教。”
周素琴坐在教室里，脸烧得通红。她旁边的家长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好像在说：你家孩子废了。
她回到家，没有骂林知舟，只是把那本成绩单放在桌上，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像在砍什么东西。
林知舟坐在房间里，听着那声音，心里发虚。他知道母亲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反而不说话，越不说话越严重。
晚饭吃得很沉默。林怀民看了成绩单，脸色铁青，筷子重重地搁在碗上：“怎么回事？”
林知舟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问你话呢！”林怀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我没考好。”
“没考好？从二十名掉到四十一名，这叫没考好？”林怀民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一下，“你到底在干什么？天天在学校里干什么？”
林知舟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不能说自己在打游戏。说出来，这个家就炸了。
“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周素琴打圆场，“考都考完了，骂也没用。下学期努力就是了。”
林怀民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饭也没再吃几口，放下碗筷就去了阳台。
那天晚上，林知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到父母在隔壁房间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片段。
“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要不我去学校问问老师……”
“算了，男孩子嘛，总有贪玩的时候……”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胸口堵得慌。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控制不住。那种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单位听从自己指挥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他着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游戏的画面——金黄色的水晶矿，翠绿的地毯，蓝色的能量护盾。那些像素组成的世界，比现实世界更鲜艳，更刺激，更可控。
在现实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初中生，父亲下岗，母亲卖馄饨，哥哥忙着做生意，姐姐在大学里读中文系。没有人关注他，没有人觉得他特别。
但在游戏里，他是Skywalker，是人族的指挥官，是战网排名不断上升的新星。
他宁愿活在游戏里。
寒假里的一天，林知舟在网吧里遇到了一个人，彻底改变了他对游戏的看法。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穿着一件印着某互联网公司logo的T恤。他坐在林知舟旁边，也在玩《星际争霸》。但他的玩法跟林知舟完全不同，他一边玩，一边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记录各种数据和策略。
林知舟好奇地瞄了一眼，发现他写的不是游戏攻略，而是一些看起来很专业的术语：帧率、延迟、数据包、服务器响应时间……
“你看得懂吗？”那个年轻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着问。
林知舟摇了摇头。
“想学吗？”
林知舟点了点头。
年轻人放下鼠标，转过椅子，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你知道吗，游戏这个东西，表面上看是娱乐，但本质上是一门技术，甚至是一门科学。一个好的游戏玩家，需要懂编程逻辑、懂网络原理、懂人机交互设计。你以为职业选手只是手速快？错了。他们的大脑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每秒处理的信息量远超普通人。”
林知舟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游戏是一门技术。”
“如果你真的喜欢游戏，不要只停留在‘玩’的层面。去学编程，去学计算机原理，去搞懂游戏背后的逻辑。那样你才能真正成为一个高手，而不是一个只会按键盘的玩家。”
年轻人说完，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林知舟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屏幕，久久没有动。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游戏不只是消遣。它可以是一条路，一条通向某个未知领域的路。
那天回到家，他翻出学校发的计算机教材——那本书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封面崭新，里面一个字都没画过。他翻开第一页，开始从头读起。
第一章：计算机的基本组成。
第二章：操作系统的功能与使用。
第三章：计算机网络基础。
那些枯燥的文字，以前在他看来味同嚼蜡，现在却变得津津有味。因为他知道，这些知识可以帮助他更好地理解游戏，甚至可以帮他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游戏。
从那天起，林知舟的床头多了一摞书：《计算机组成原理》《C语言程序设计》《数据结构》。他用攒下的零花钱在旧书摊上买的，每本都破破烂烂的，但他看得如获至宝。
他依然是网吧的常客，但去网吧的目的变了。以前是纯粹为了打游戏，现在是去研究游戏，观察它的界面设计，分析它的程序逻辑，甚至尝试用记事本写一些简单的代码。
当然，他的成绩还是没有起色。但他不在乎，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