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砂土在靴底碾出细响。我花了半天熟悉那把黑色匕首——刃口淬过暗银，能割开夜枭兽的鳞甲。新型枪械叫“影痕”，沉甸甸地坠在腰间，说明书上写它发射的不是子弹，是压缩过的月光弹，对夜枭兽有麻痹效果。
猎场在城堡西侧一片悬浮的岩台上，边缘是万丈深渊。夜枭兽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翅展遮天，利爪能轻松抓起一头牛。它们在暮色中盘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我蹲在岩台边缘，攥着匕首的指节发白。
第一次出手，我算好了距离。从岩台东侧扑出去，匕首反握，目标锁定左翼根部的鳞片间隙。可夜枭兽的听力远超预估——我的靴底刚离开地面，它已经侧身翻转，翅尖像一扇铁门横扫过来，砸在我左肩上。我被甩向岩台边缘，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深渊的黑气从脚底涌上来。指甲抠进岩缝的刹那，全身重量都吊在两根手指上。黑猫在远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一道薄薄的绿色光膜从它瞳孔中弹射出来，覆在我抠住岩缝的手腕上——像一只手把我拽住了。我借力翻回岩台，左肩旧伤裂开，血渗进砂土里，但这次我没有后退。
第二次，我换了策略。埋伏在岩台凹陷处，等夜枭兽低空掠过的瞬间从侧面扑上去。獠牙咬住它右翼根的鳞片边缘，它痛得仰头嘶叫，身体翻滚着朝崖壁撞去。我的背砸在岩壁上，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夜枭兽的爪子趁机撕开我小臂，三道血口从腕到肘，肉翻卷出来。它把我甩下背，一只爪子踩住我的胸口，鳞甲覆盖的足趾收紧，肋骨发出咯咯的声响，我几乎听见它们即将断裂的脆响。千钧一发之际，黑猫从高处跃下，尾巴扫过夜枭兽后颈——它的尾巴尖亮起一圈极细的银白符文，触碰到鳞甲的那一刻，夜枭兽浑身僵直了一瞬。那一瞬够了。我翻身咬住它颈侧薄弱处，獠牙刺入，滚烫血液涌进来——浓稠、炙热，带着某种古老的野性冲击感，像吞下一团燃烧的炭。我把它按倒在地，一口接一口，直到它不再动弹。
第三次，我差点没回来。夜枭兽群在岩台上设了伏击——三头同时从不同方向俯冲。我躲开第一头，被第二头的爪子扫中后腰，整个人翻滚着撞上石柱，影痕枪从腰间脱手滑下深渊。第三头朝我面门扑来，利爪离眼球不到一拳距离。黑猫嘶叫着跳上我的肩膀，两只前爪按住我的太阳穴，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它爪垫灌入颅骨——我的视野瞬间变得极亮，夜枭兽的动作在我眼中放慢了三倍，每一片鳞的振动都清晰可见。我侧身避开利爪，单手撑地翻身，匕首从下往上刺入它颈侧鳞隙。血喷了我满脸。我跪在岩台上喘气，伤口多到数不清，但心脏还在跳。
三天后我带着三头夜枭兽的尸体回到训练场。砂土上多了一道道爪痕，是我的也是它们的。托马斯只扫了一眼，说：“夜枭兽的血能唤醒血脉里沉眠的部分——你感觉到了。”
他说得对。那之后我的听觉开始变得更敏锐，能听清水滴从钟乳石尖坠落的距离，能分辨出飞行器引擎在不同高度发出的频率差异。更奇怪的是，我开始做梦。梦里不再只有长廊和月光，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个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正拿着一条银质项链对着烛火翻看。项链的吊坠是一只收拢翅膀的蝙蝠。那是母亲的手。我在梦里看见她的侧脸，比我记忆中更年轻，嘴唇微微翕动，说着我听不清的话。这是血脉记忆。夜枭兽的血唤醒的第一层，就是母亲留在血缘里的记忆碎片。
接下来两周，我每天往返猎场。暗影蝠比夜枭兽更快，翅膀薄如蝉翼，能在悬浮岩块之间做出九十度急转。第一次追猎时我撞上了一块移动岩块，右肩脱臼，黑猫用尾巴缠住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从岩块挤压的缝隙里拖了出来。岩蜥能在垂直崖面上奔跑，速度堪比飞行器，我追了整整六天才摸清它的转向规律。每一次搏斗都留下新的伤口，左肋一道旧疤还没愈合就被新的裂口覆盖，后背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但愈合速度也在加快——第二天伤口边缘就开始收拢，第三天新皮已经覆盖了创面。黑猫每次在我奄奄一息时释放那些符文魔法，绿色的光膜、银白的符文圈、令人窒息的灼热灌顶，每一次都消耗它的精力。有几次它施法后瘫倒在砂土上，尾巴无力地垂着，绿瞳暗成灰绿色。我把它抱回训练场，它蜷在我膝盖上，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
第三周，托马斯把我带到城堡顶层。一架新的飞行器悬停在露台边，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小，流线型机身，尾翼的蓝光更亮。他拍了拍机身：“这是‘夜刃’，给你的。遗失城堡东翼那整座庄园也划到你名下。你是巴托里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位直系血裔，该有匹配身份的东西。”
我跨进驾驶舱，触控面板亮起来，上面映出我的脸——苍白如旧，但眼底那点猩红比从前更深更沉了，像两粒烧透了的炭。脸颊上多了一道新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还没有完全褪成淡白色。黑猫跳上副驾驶座，尾巴轻轻搭在操控杆上。
引擎低鸣，我拉动操纵杆，飞行器平稳地离地升空，悬浮灯火从两侧掠过。我望向远处猎场方向的岩台，那里还残留着我和夜枭兽搏斗的痕迹——几道深深的爪痕嵌在岩壁上，碎鳞散落在砂土里，还有那些被血染过的暗红色土块，至今颜色更深。但我不再是那个站在边缘发抖的新手了。风灌进座舱，灌满衣领，我握紧操控杆，朝东翼庄园的方向飞去。身后，训练场的青蓝灯火在穹顶下渐渐缩小，像一颗正在沉入黑暗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