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进暗红砂土的那一刻，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砂粒比普通沙子更粗、更沉，带着轻微的磁性，像碾碎的矿石混合了某种活物的代谢物。它们在我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古怪，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同时碎裂。
托马斯已经转身走向训练场边缘。我跟上去，靴底在砂土上留下一串浅淡的印痕，每一步都在陷下去几毫米，然后又弹回来。那种弹性不像是土壤该有的，更像是踩在某种沉睡的肌肉组织表面。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暗红色的砂粒在青蓝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被凝固的血痂。黑猫从门槛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砂面上时几乎没有声响，尾巴平衡地竖着，绿瞳扫视着训练场四周。
“猎场在城堡西翼。”托马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沿着一条隐蔽的廊道快步走着，两侧墙壁上嵌着的青蓝灯盏自动亮起又熄灭，一盏追着一盏，像被脚步惊动的活物。廊道尽头是一道巨大的铁门，门面没有把手，只有一面嵌在金属上的屏幕，表面浮着一层淡绿色的微光。托马斯抬手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弧线，铁门从中间无声裂开，朝两侧缩进墙壁里。
门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地下空间。不，不能说空间。应该说天穹。
我仰头，视线被一望无际的穹顶吞没。那是人造的夜空——深蓝色的穹幕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星星，但排列方式比真实的星空更规则、更冰冷。几艘飞行器从高空掠过，形状像金属鸟，翼展狭长，尾翼拖着细长的蓝色光带。它们飞得极快，在穹顶上划出一道道平行的轨迹，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巡逻。那些轨迹发出低沉的嗡鸣，从头顶倾泻下来，像一张绷紧的网。
但在穹顶下方，在这片人造星空和地面的暗红砂土之间，盘踞着别的东西。巨大的影子沿着崖壁攀爬。一头浑身覆盖着鳞甲的飞兽从某个岩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翅展宽得能盖住整座塔楼，鳞片在青蓝色的火光下折射出铁灰色的冷光，每一片都有一面盾牌那么大。它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瞳孔竖成一条细线，扫过我们时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响。然后它缩回岩缝，爪子扣进石壁的凹槽里，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
另一头巨兽在地面匍匐。它体型比飞兽小一些，但更粗壮，四肢贴地，背脊上隆起的骨刺从颈后一直延伸到尾尖，像一排弯曲的刀片。它的头部呈楔形，没有眼睛，前端布满细密的感知孔，正贴着砂土表面缓慢移动，每爬几步就停下来，鼻端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它经过的地方，砂土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壑，像犁过的田垄。
“夜枭兽的变种。”托马斯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它们和这些飞行器共用同一个空间。飞行器走高空，它们走地面和崖壁。互不干扰——绝大多数时候。”
“绝大多数时候？”
“偶尔会有失控的巨兽冲进飞行器的航道。堡里有一套拦截系统，但反应时间只有十二秒。”他朝穹顶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那些尾翼的蓝光，那不是装饰，是扫描光束。一旦探测到巨兽偏离固定活动区，巡逻机群会自动切换成拦截模式。但拦截归拦截，坠落事故还是有过几次。三年前一头岩蜥蜴撞上了运输舰的引擎，残骸砸在训练场东翼，死了四个学员。”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我盯着穹顶那些来回穿梭的金属鸟，又看了看崖壁上那些攀爬的巨兽，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割裂到极点的画面——精密的合金飞行器在头顶铺开整齐的航线，鳞甲覆盖的远古生物在下方匍匐爬行，两者的距离不过几百米。它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共享同一个空间，却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像是有人把两万年漫长的进化史压缩在了同一间屋子里，让恐龙和飞船共存，让神话和科技互相瞪视。
“为什么要这样建？”我听见自己问。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训练场边缘的一张石台上坐下来，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排蓝色的晶体。他拈起一粒，放在掌心，晶体表面亮了一下，映出他的半张脸。
“巴托里先祖锁定这片地下空间的时候，最早只是想压制血咒。后来发现这里的远古灵气浓度足够高，就开始驯养猎场用的巨兽。再后来，血族内部出现了分裂——有一派主张回归地面、融入人类社会发展科技；另一派坚持留在深渊里维持血脉的纯粹。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各退了一步：科技可以用，但不能放弃传统猎场。飞行器和巨兽，一起留着。”他合上盒子，“现在你看到的就是结果。”
我站在石台旁边，目光在穹顶和地面之间来回移动。一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行器从远处俯冲过来，在距离地面不到五十米的高度猛地拉起，尾翼蓝光一闪，冲天而去。飞行器下方的砂土上，一头岩蜥蜴抬起头，楔形的头颅跟着那道蓝光转了一下，感知孔收缩又张开，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贴地爬行。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遵循着完全不同的逻辑，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我问。
“不知道。长老会内部一直有人主张彻底铲除猎场，把这片空间改成纯粹的军事工业区。但因为你父亲在符锁里撑着那条‘传统派’的底线，他们暂时还动不了手。”托马斯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所以你猎夜枭兽这件事，在长老会那边眼里，是一次测试。测你的血脉够不够格替他们守住猎场。你如果拿不下夜枭兽，他们会立刻启动猎场拆除程序，把这片空间清空改造成工厂。到时候你父亲在符锁里的生存环境会变得更恶劣——他们连维持他生命所需的灵气供应都能掐断。”
我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些。刃口的暗银涂层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还有一件事。”托马斯朝猎场深处抬了抬下巴，“夜枭兽是这些巨兽里最聪明的一种。它们能感知到猎场内部的所有震动——飞行器的引擎声、岩蜥蜴的爬行频率、甚至你心跳的节奏。你走进猎场的那一刻，它们就知道你来了。你唯一的机会是比它们更快。快到你咬住它的颈侧时，它的神经信号还没来得及传到翅膀上的肌肉。”
黑猫从石台后面绕出来，蹲在我脚边，绿瞳望着猎场深处那片被青蓝火光笼罩的砂土。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闷响，像某头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我把匕首从腰带上抽出来，刃口朝下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掌心那道旧伤又开始发烫了。但这一次，烫得让我觉得血管里的血比以前更热。
“七天”我说。
托马斯把那只扁平小盒扔给我。我单手接住，掌心触到盒面冰凉的金属纹路。
“训练场的器械室在廊道左侧第三扇门。里面有夜枭兽的活动数据、飞行器的航道分布图，以及近三次猎场的监控记录。你有两天时间把这些东西背熟。”他转身朝廊道走去，脚步不急不缓，“第七日出时，猎场大门会自动打开。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的身影没入廊道尽头的黑暗。青蓝灯盏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训练场中央那几盏悬浮灯火还在缓慢移动。
我站在原地，头顶是金属飞行器划出的蓝色轨迹，脚下是暗红砂土间巨兽爬行留下的沟壑。黑猫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脚踝，它的绿瞳映着穹顶上的光点，像两粒沉在水底的珠子。
“你以前见过这种地方吗？”我问。
“有。”它说，“但比这更奇怪的东西我也见过。更奇怪的事我也做过。”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的尾巴竖着，耳尖微微朝前，整只猫像一把绷紧的弓。
我打开托马斯扔来的小盒，里面整齐地码着三块蓝色的晶体。我拈起一块，晶体表面亮了一下，一行细小的字浮现在半空——“夜枭兽，翼展七米，最高飞行速度每小时九十公里，视觉范围三百六十度，听觉范围覆盖整个猎场。弱点：颈侧鳞片间隙，宽度三厘米。”
我把晶体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风从猎场深处灌过来，裹着硫磺和旧书页的气味，还有某种我分辨不出的、属于远古巨兽的腥膻。我攥紧盒子，朝廊道左侧第三扇门走去。黑猫跟在我身后，尾巴尖有节奏地轻叩着地面，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