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黑猫。
那夜月圆,我照例从货仓回来。沿着河岸走的时候,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水面特有的潮湿和远处街巷里剩饭残羹的酸味。我走得很快,脚步压得很轻,靴底擦过石板路面上薄薄一层夜露,没有留下声音。取了恶人的血,伤口已经合拢,舌尖上残留着最后一丝铁锈味,像含着一枚凉了的铜板。我推开阁楼门时,埃里克不在桌边。桌上的牛奶还温着,杯底压着一张字条,笔迹仓促,墨水在“有人”两个字后面洇开一小团:“画室有人来过。”
黑猫从窗台跃下,绿瞳扫过字条边缘。它的瞳孔骤然收缩,像两扇窗户被人从里面猛地关上了。它低头嗅了嗅纸边,胡须根根竖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咆哮,不像平时的咕噜声,更像某种压抑到极致的警告。
“不是人的指纹。”它的声音从我脚边升上来,又冷又紧。
它叼住我袖口往外拖,牙齿咬合处力道不大,但不容商量。我跟它穿过巷子,绕过两堆废弃的竹筐,从画室后窗翻进去。埃里克蜷在角落的石膏像后面,背贴着墙壁,手里攥着一支削尖的炭笔,指尖发白。他看见我时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门缝的方向。
“傍晚有个穿灰大衣的女人来问路。”他的声音发紧,每个字之间都有一小段停顿,像在压制着什么。“说要找‘006酒馆’。我答说码头那边酒馆多,不知道哪家是006。她笑了一下,走之前往门缝塞了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轮满月,墨色很淡,笔触潦草,像随手勾的。下面压着一片干枯的月季花瓣,颜色已经褪成深褐,边缘碎成细齿状。黑猫凑近闻了闻,身上的毛从脊背一路炸到尾巴尖,整条尾巴粗了一圈。
“托马斯的气味。”它退后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他故意留的。他在警告我们——法尔已经知道你在芯恩。”我的后颈像被人浇了一杯凉水,从颅底一路冷到肩胛骨。这九个月里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假消息散布出去,猫群网络一层一层地铺,影息水每月按时滴,白天在酒馆里擦杯子煮汤,晚上月圆才出门。我以为自己已经把气味洗得足够干净了。可法尔找到了我留在酒吧后巷的头发。那根头发,是我第一次想杀他又缩手的那夜掉的。铁皮凹陷的那截管道里,我蹲了半宿,指头掐进掌心,獠牙探出去又收回来。就那么一会儿。就掉了那么一根。
“消息不可能是猫群漏的。”黑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清过一遍,没有叛徒。每条暗巷、每个墙头、每根管道,都是我亲自布的线。但现在——”它顿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现在是第二轮了。法尔雇了一个能从头发追溯行踪的诅咒术士。猫群的情报网再密也挡不住术法追踪。”
那夜我没有睡。我翻出压箱底的影息水,往眉心滴了两滴。褐色药液渗进皮肤时有一点轻微的灼热,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按理说它能把我的气息模糊到追猎者无法锁定的程度,可我还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后脑勺某个位置持续传来一种微弱的刺感,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悬着,不刺进来,也不移开。我坐在藤椅里,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把楼下河面的水腥气送进来。黑猫蹲在窗台上没有趴下,整夜保持着坐姿,耳朵像两根转动的雷达,追逐着巷子里每一丝不正常的动静。
第二天傍晚,我照常开门营业。热红酒在锅里温着,烤面包的香气弥漫在酒馆前厅。老水手们陆续进来,坐在窗边喝第一杯。我擦着杯子站在吧台后面,脸上挂着平时那种寡淡的微笑。一个穿旧风衣的男人推门进来时,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进水池。
托马斯。他比一年前更瘦了,颧骨像刀削过,下巴线条锐利得有些刻薄,但那双蓝眼睛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全说。他在最暗的角落坐下来,要了一杯热红酒。我把杯子端过去,他推回来,没喝。
“法尔找到了你留下的那根头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河风声盖住,“在酒吧后巷,铁皮凹陷那截管道里。你第一次想杀他又缩手的那夜,掉了东西。”
我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推过吧台:“你要的东西——你母亲死亡的真实记录。”
我的指尖在杯沿停住。那张羊皮纸折得整整齐齐,角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轮朱红色的满月封印。封印的边缘微微发亮,像刚盖上去不久。
“消息就是从那根头发开始漏的。”托马斯起身,把帽子重新扣上,帽檐压得很低,“法尔雇了诅咒术士,现在是第二轮猫群情报网也快被破了。你在这里躲不了多久。”
他推门出去时,夜风灌进酒馆,把吧台上那张羊皮纸吹得簌簌作响。黑猫从二楼跳下来,落在纸边,绿瞳盯着那枚封印,尾巴缓慢地扫了一下桌面。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掌心那道旧伤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人用火柴擦了一下我的皮肤。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吧台后面,很久没有动。酒馆里的老水手还在聊着港口的事,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温热、杂乱、带着酒气和鱼腥味。这些都是属于“006”的日常,属于那个白天擦杯子煮汤、傍晚和埃里克面对面喝热汤的女人。可现在这些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我忽然烦躁起来。烦躁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这九个月我以为自己可以停下来。我以为只要影息水够用,猫群够密,假消息散得够远,我就真的能在这间酒馆里把那些血腥的东西关在门外。可现实是一根头发就翻盘了。我在酒吧后巷蹲了半宿没递出去的那一刀,现在变成了诅咒术士追踪我的引线。那半秒的犹豫,换来的是一整年的逃亡变成无用功。
我合上吧台的木板,对老水手们说今晚提前打烊。他们嘟囔着放下杯子,陆续离开。埃里克从后门进来时我正把羊皮纸塞进内袋,他看了我一眼,没问。
“明天开始,白天的课先停。”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门口的“营业中”木牌翻了个面。
黑猫跳上二楼窗台,尾巴竖成一面黑旗,绿瞳盯着河对岸。远处河面上有货船驶过,汽笛声贴着水面传来,闷得发沉。夜色正在收拢,芯恩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等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