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所二楼的副手办公室冷得像口墓穴,墙皮掉得一块一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公文哗哗响。副所长霍华德正用指关节顶着眉心,试图把宿醉后的胀痛从脑壳里挤出去,嘴里还泛着隔夜劣质麦酒的酸馊味。
他那身半新不旧的官袍领口沾着昨天吃炖肉滴上的油渍,作为南城这破地方的二把手,他最喜欢这种不上不下的位子,所长那老东西负责出面挨刀,底下的狗腿子负责替他跑腿挨骂,他只需在中间搅和,把黑的说成灰的,把灰的说成白的,这日子过得比圈里的肥猪还舒坦。
直到门被撞开,他的亲信小队长跌跌撞撞冲进来,鼻尖挂着汗,靴底沾的烂泥直接蹭在了门框上
“副所长!出……出事了!”
霍华德抓起桌上的空酒杯就丢过去,骂骂咧咧:“滚你娘的蛋!天塌下来先去找所长,没看见老子头疼得要炸?”酒杯摔在小队长脚边蹦得老高。
“所、所长今早进宫给那帮坐金殿的老爷舔靴子去了……”小队长缩着脖子,“有个嫌疑人,自己跑进咱们大门,身后还跟着一群穿黑皮的家伙,像是那个权贵家的私兵,他们把大门给堵了!”
霍华德的手猛地停了,眼底那点懒劲儿褪去一丝:“自己跑进来?这蠢货是吓破胆了,想求顿断头饭吃?那就锁进死牢,让那群黑皮按规矩办,别来烦老子。”
“不、不是……”小队长额头上的汗汇成小溪,“他……他手里拿着块牌子,说是找管事的,咱们没人认得那牌子,也没人敢动。他还放话,只跟管事的谈,有些事底层的不配听。”
“牌子?”霍华德脸上的讥诮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与极度厌烦的神情。
世上他最恨两种东西:一种是没法用钱摆平的麻烦,另一种就是这种来路不明的“信物”。
“那群追他的杂碎,什么来路?
“看服饰是某个伯爵家的私兵,领头的是个嬷嬷。”
霍华德缓缓站起身,腰上的赘肉坠得他哼了一声。这帝都的治安官,真不是人干的活。往上瞧,随便哪个穿绸缎的杂种跺跺脚,都能震得他这副手脑浆子疼;往下看,那些底层跑腿的,天天在鸡鸣狗盗和血腥腌臜里打滚,碰多了沾一身晦气,搞不好还得把命搭进去。唯有他们这帮中层,互相照拂,彼此给面子,像一群抱团取暖的虱子,才能在这漩涡里苟延残喘。
“带我去看看。”霍华德叹气走出办公室,“先去看看那个撞进来的傻逼。这种没根没据、却有信物护身的杂种,沾上了就是一身骚,能推多远推多远。”
他顺着石阶往地下的单间关押室走。走廊里阴冷潮湿,混着犯人呕吐物的酸味、烂稻草的发酵味,还有尿骚气,熏得睁不开眼。火把的烟呛得直咳嗽,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有黏腻感——不知道是陈年老血,还是哪个犯人撒的尿。
霍华德甚至算计过:若那铅牌是真的,背后牵扯的必然是秘辛或者见不得光的暗面。这种事,知道了就是死,不知道也是失职后死,横竖都是个死。要是假的,那就是个欺诈官员的死罪,可既然敢拿出来晃悠,说明背后真有人撑腰,动了就等于打了幕后人的脸,照样是还是自己死。,这小子就是块烫得能掉皮的烙铁。
走到关押室门口。霍华德屏退左右两名守卫,深吸了一口充满霉味和尿骚味的空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室内没点灯,只有气窗透进来的一线微光。西蒙靠墙坐在干草堆里。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死物的平静,这让霍华德心里没来由地一寒。
没急着开口,站在光影交界处,像打量一头待宰的猪猡,试图从西蒙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他失败了。这张脸只有麻木和疲惫,还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老子是这的副手,霍华德。”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却又刻意保持距离,“把你那破牌子拿来给老子瞅瞅。”
西蒙从怀里摸出随意地抛了过来。
霍华德接住,入手冰凉沉重。牌子粗糙得刮手,边缘的毛刺质感如同刚从坟里刨出的骨头,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雄鹿纹。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惊,
这东西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也没有家族印记,但它的质感告诉他——这绝不是伪造的。伪造这种低级信物,是对背后势力的亵渎,没人费力这么做。
“现在,能告诉老子,你是哪家的狗了吗?”霍华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强硬的颤音。
西蒙咧嘴:“副手大人,想死得明白?就去问这牌子背后的人,前提是你能见着他。”
霍华德拿着铅牌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那帮追你的杂碎还在门口堵着,老子这地方保不了你。”
“我不清楚他们追我是为了什么。”西蒙说话的时候,又咳了一声,“所以需要你们这种职能部门插一脚,弄清他们到底想怎样。只要不是危害帝国的事,我适当透点不碍事,但你们需要从中做个见证,省得他们好奇心太重,害得大家一并被料理。”
“你可以跟他们当面谈。”
“谈?”西蒙嗤笑一声,“就怕有些人谈着谈着,压不住那旺盛的好奇心,最后害死很多人。”
原来是把自己当成夹心饼干,上面是他咬不动的石头,下面是吞他的泥潭。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把泥石流引向他的源头。
霍华德重重关上铁门,“来人!”他低声嘶吼,“去,把外面那群杂碎中领头的给我带来,就说……就说该人犯涉及重大机密!除非是王室卫队来了,都得和我当面谈!”
“弄点喝的来!毕竟酒后的话,你们可以酌情删减。”
“……按他说的办!”
看着心腹跑远的背影,霍华德望着墙壁摇曳的烛火,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这哪里是关押犯人,分明是把一个点亮的魔法阵,布在了他的脚下。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这法阵发动的时候,别把他害的太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