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一起啊。”
走廊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清透的杏眼直勾勾盯着我,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我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
“你有病吧?”我皱起眉头,后退了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我没病啊,”她耸耸肩,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腿,“我只有伤。”
“自己进去锁好门,我回车上。”我懒得跟她胡搅蛮缠,转身就走。
“张泽海!”
她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点急促。
我没停步。
“喂!你真把我一个人留这儿啊?”
我停下,转头看她。
她没再摆出那副撩拨人的姿态。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有些泛白。眼睛时不时往走廊两头瞥。
这时候刚好有两个光着膀子的大货车司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满身酒气,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着荤段子,眼神毫无顾忌地往舒秋月身上扫。
她下意识地往门里缩了缩。
我突然明白了。这丫头刚才那副满不在乎、理直气壮的挑逗,全都是装的。
她才二十岁,一个人离家出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服务区里,面对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她其实怕得要命。
那两个司机走近了,其中一个打了个酒嗝,盯着舒秋月吹了声口哨。
我冷着脸走回去,挡在她面前。
“看什么看?”我盯着那个司机,声音压得很低。
我虽然这几年被工作折磨得像条狗,但一米八二的个子摆在那儿,脸色本来就差,加上满眼血丝,看着多少有点不好惹。
那两个司机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我转过身,看着舒秋月。
她松了口气,抓着门框的手也放了下来,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进来吧,大叔。”她让开半个身子。
“我说了我去车上。”
“我都伤成这样了,万一半夜想上厕所摔倒了怎么办?”她开始找理由。
“那是你的事。”
“你是不是男人啊?”她瞪着我,叉腰着理直气壮道,“我一个女孩子都不怕,你怕什么?怕你控制不住自己?”
“舒秋月,你别拿这种话激我,没用。”
“我没激你,”她突然软了下来,声音变得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地方隔音那么差,锁也坏了一半,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这句实话,终于戳中了我那点残存的同情心。
我叹了口气。
从三年前开始,我就一直是个容易心软的废物,现在依然是。
“进去。”我推了她一把,跟着进了房间。
砰。
门关上。
房间本来就小,我一进来,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除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就只剩墙角一张满是烟头烫痕的破单人沙发。
我走到沙发前,把她的登山包扔在地上,自己坐了下去。
“我睡这儿,你睡床,有事叫我。”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你确定?”她看了看那张几乎容不下我长腿的沙发。
“确定,洗你的去吧。”
她没再说话,打开行李箱,翻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只有一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推拉门,而且还关不严,留着条缝。
里面传来水声。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关小雨收拾行李离开的画面,林总虚伪的笑脸,王峰得意的微信……那些像烂泥一样的情绪又开始往上涌。
就在我感觉胸口开始发闷的时候,水声停了。
推拉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我下意识地睁开眼。
舒秋月走了出来。
我原本以为她会在里面换好衣服,结果她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大T恤,下半身光着,一条腿缠着纱布,另一条腿又白又直,手里拎着那条沾了血的牛仔裤。
“这破地方,连个挂衣服的钩子都没有。”她一边抱怨,一边把脏裤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你干什么!”我猛地转过头,盯着墙上的裂缝。
“换衣服啊,还能干什么。”她语气理所当然。
“你不知道去里面换?”
“里面全是水,怎么换?”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这声音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我感觉手心又开始出汗,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一种极其荒谬的尴尬。
“大叔,你紧张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甚至还有点戏谑。
“我没紧张。”我咬着牙说。
“那你干嘛不敢看我?”
“舒秋月,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我压着火气,咬牙道。
“这都什么年代了,换个短裤而已,再说了,你不是对我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没兴趣吗?”
身后传来拉链拉上的声音。
“好了,转过来吧。”
我转过头。
她换上了一条宽松的纯棉短裤,T恤下摆扎进去一半,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狡黠。
这女孩,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摸出烟盒。
“不介意吧?”我问。
“抽吧,顺便把那股霉味盖一盖。”她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肚子。
我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顺着气管进入肺里,终于把我那点不知所措压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外面时不时驶过的大货车发出的轰鸣声。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破烟灰缸里,转身回到沙发上。
这沙发太小,我只能半蜷着腿,尽量让自己靠得舒服点。
“喂。”床上的人突然出声。
“干什么?”我没睁眼,
“沙发是不是很难受?”
“还行。”
“你腿都伸不开吧。”
“死不了。”
床铺发出咯吱的声响,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大叔,要不你睡床上来吧。”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她。
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你说什么?”我声音冷了下来。
“床挺大的,咱们一人一边,我保证不越界。”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感觉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了上来。
“舒秋月,你是不是觉得好玩?”我坐直身子,盯着她。
“什么好玩?”
“你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在一个房间里,当着他的面换衣服,现在还邀请他上床睡,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就不怕我真干出点什么来?”
我语气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叔,你生气的样子,比你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爱多了。”
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上。
“我没有没边界感,我也不觉得好玩,”她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认真,“我是在测试你。”
“测试我?”
“对啊,”她理直气壮,“这地方这么乱,我让你走,你万一真走了,我晚上睡不着,我让你留下来,万一你是个色狼,我更睡不着。”
“所以呢?”
“所以我得试试你啊,你连我换衣服都不敢看,宁愿蜷在那个破沙发上也不上床,这说明你不仅是个正人君子,而且你骨子里那点道德感和责任心还在。”
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
“现在我放心了,大叔,晚安。”
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翻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竟然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我被一个二十岁的丫头给拿捏了……而且拿捏得死死的……
房间里的灯没关。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心里那种一直紧绷着的、随时会崩溃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懈了一点。
程菲说得对。
我需要换个环境,我需要远离那些能让我随时死机的人和事。
我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入睡。
……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大货车声音渐渐少了。
我睡得并不安稳,沙发太硬,腿太酸,而且我本来就神经衰弱,一点动静都能惊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从门锁处传来。
我没睁眼,但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铁丝拨弄锁芯。
紧接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我的脸上。
我依然保持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呼吸平稳,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看到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是个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戴着个鸭舌帽,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他没有开手电筒,而是摸黑在门边站了几秒。
这间房没有关大灯,只有卫生间的一盏昏黄壁灯透着点光。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直接落在了地上的登山包和桌上的车钥匙上。
是个贼,专门在服务区偷大车司机和过路客的贼。
他蹑手蹑脚地往桌子那边挪。
我悄无声息地将左脚踩实在地面上,右手慢慢摸向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
就在他的手快要够到车钥匙的瞬间,我的右腿突然撞到了茶几的边缘。
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犹如惊雷。
黑影猛地转过头,正对上我已经完全睁开的眼睛。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沙发上还睡着个大活人。
我没有犹豫,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灰缸直接朝他砸了过去。
他反应很快,偏头躲过,烟灰缸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这一声巨响彻底打破了平静。
“操!”
贼低骂了一声,没去拿钥匙,反而猛地转身,朝床边扑了过去。
坏了!
舒秋月睡得死,刚才那么大动静都没醒,这会儿贼扑过去,她才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贼已经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拽了起来。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闭嘴!”
贼低吼一声,另一只手从后腰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直接抵在了舒秋月的脖子上。
我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那把刀。
“退后!”贼恶狠狠地看着我,鸭舌帽下是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弄死她!”
舒秋月彻底清醒了。
她双手死死抓着贼的手臂,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惊恐,那双平时古灵精怪的杏眼此刻盈满了泪水,直勾勾地看着我。
“大、大叔……”她声音都在发抖。
“别怕。”
我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
我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目光转向那个贼。
“兄弟,求财而已,别伤人。”我声音低沉,努力克制自己的紧张情绪。
“少他妈废话!”贼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把车钥匙扔过来!还有手机!快点!”
我看着他,没动。
“你聋了是不是!”他吼道,刀尖往下压了一分。
舒秋月疼得闷哼了一声。
“我给你钥匙,你拿了能走得掉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外面的跑车,只要一启动,半个服务区都能听见,你开得出去?”
贼愣了一下,显然他只认出了那是豪车钥匙,没考虑到这层。
“你少糊弄老子!”
“我是不是糊弄你,你心里清楚,”我放下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那张建行卡,夹在指尖,“这里面有八千,密码六个八,拿钱,放人,我今晚就当你没来过。”
“老子凭什么信你卡里有钱!”
我盯着他的眼睛,往前走了一小步。
“你不信,可以试试,但这丫头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个服务区。”
我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却很足。
贼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