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锅熬糊了的浓墨，小院里的凉风穿过院角那棵老枣树，把细碎的叶片揉搓出沙沙的声响。
阮清禾像尊泥塑般盘坐在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手肘抵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指尖正无意识地捻弄着袖口里那片皱巴巴的糖渣碎纸。晚风调皮地掀起她粗布杂役服的衣角，她却浑然不觉，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一整个通宵。
她满脑子都是白天山道上陈凡随口唠的那句家常话，像魔咒般在耳边盘旋。
“地不好就换块地种，路不通就绕道走。”
吃过青云宗无数明枪暗箭的她，本能地将每一个猜想都往自己当下的坎坷处境上套。她眉头紧锁成一个死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深抠进石板的缝隙里，连指甲缝里嵌满了石屑都毫无察觉。
突然，她猛地抬手一拍大腿，膝盖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迸射出亮光：“土地对应灵根！地不好，就是我这废三杂灵根不行！师父这是点拨我舍弃旧灵根，从头重修！”
可这份狂喜就像夜空中的流星，只在眼底闪烁了一瞬便黯然熄灭。她缓缓摇头，指尖将掌心的糖渣纸片揉得更皱了。土地也能指代宗门的处境啊！自己在这青云宗处处受欺，难道师父是暗示她直接卷铺盖跑路？
思索片刻，她又自己把这个念头掐死了。
她身子微微侧倾，手掌撑在身侧的石板上挪了挪重心，屁股在冷硬的石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她低下头，指尖来回摩挲着身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顺着风化的裂纹一路摸索，脑子里又蹦出新念头：难不成是这块打坐的破石头风水太差，叫她换个地儿修行？
这三个推论，全是从她多年修仙的血泪史里榨出来的。她抬起右手，指尖在半空中虚虚划动，手腕轻转，仿佛在推演什么绝世阵图，可推演到最后，又只能一次次垂下手，无奈地把猜想全盘推翻。若是要她废灵根，白天当面直说便是；若是劝她逃跑，何必拐弯抹角；若只是换块石头打坐，又算什么振聋发聩的大道点拨？
几番排除梳理后，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紧绷了一夜的脊背终于松垮下来。剥去那些花里胡哨的表层比喻，她终于咂摸出那句话真正的内核——
顺势而活。
凡道的雏形，就在这满院风露中悄然成型。
折腾到大半夜，道理虽通透了，可双腿早就麻得像灌了铅。她微微侧身，一手撑着石板借力，另一只手攥住小腿肚，一点点把蜷曲的腿伸直，掌心一下下捶打着僵硬酸胀的皮肉，捶得砰砰作响。
腹中适时地传来“咕咕”的抗议声，她抬手按住空空瘪瘪的小腹，胃里空落落地发慌。浓重的困意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点，接连打了几个绵长的哈欠，眼角都被逼出了点点水光。
她刚撑着石板准备起身回屋，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白日山道上陈凡弯腰问话的模样——那人身上沾着泥点的粗布衣裳，手里捏着的半根没择完的葱，还有那干净得像山涧溪水般的眼神。
心口莫名地泛起一丝暖意，随即她又觉得好笑：不过是个买菜的大叔，有什么好想的。
月色如水，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低头揉捏发麻的双腿。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暖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通宵参悟后的极致疲乏。
她在心底反复给自己洗脑：这一定是修为突破后气血激荡带来的正常生理反应，跟那个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所有的感悟，完完全全是她独立思考的结晶。至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绝对只是因为太累了。
而一墙之隔的厢房内，陈凡正睡得四仰八叉，半边薄被被他一脚蹬到了床脚，胳膊随意地搭在枕头外边。睡梦中，他嘴唇微微翕动，含混细碎的梦呓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反反复复念叨的竟是明天早市的葱价，还嘟囔着可别再遇上缺斤短两的奸商。
他既没有托梦显灵，也没有隔空释放半分道韵。
他全然不知道，自己买菜路上随口唠出的一句生活比方，竟被徒弟结合满身的坎坷遭遇，认认真真做完了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推演”，害得小姑娘在院中风露之下，结结实实地熬了一个通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