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禾正式拜入师门,怀里还抱着那捆大葱,袖管里那颗被体温捂得发黏的糖,时时刻刻贴着小臂。她跟着陈凡回到小院,一路上心跳如擂鼓。历经三年杂役磋磨又侥幸得遇机缘,如今拜入隐世高人门下,她已经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场面:玉轴金封的上古仙经,字字玑珠的无上法诀,只等师父取出来,便要授给自己。
院子里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青石板。陈凡搬来两张矮木小板凳,放在院中,又搬出一个小小的泥茶炉,往陶壶里灌上山泉水,拨弄炭火煮水。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蒙蒙的水汽,慢悠悠地往上飘。
他没有去翻什么宝匣,也没有摆出半分高人架子,指尖摩挲着粗朴的旧茶罐,只是随口唠起过日子的琐碎家常。
“茶凉了再续,水开了再沏,急不得。”
阮清禾坐得笔直,耳朵竖得老高,屏息凝神,等着振聋发聩的修仙秘典。等来的,却只是一段沏茶的闲话。她心底悄悄掠过一点落空。难道那卷传闻里的绝世仙法,藏在这个灰扑扑的茶叶罐里头?可茶罐盖子就摆在旁边,一眼望进去,就只有干巴巴的老茶叶。
失落才刚刚浮起——
无形的道韵顺着话音漫开。她丹田之内,原本凝滞盘桓的灵力轰然自行流转,层层桎梏无声崩碎,修为水到渠成,稳稳踏入聚气三层。千万修士争破头颅都求之不得的大道真意,原来就藏在一句市井闲谈里。
那点失望瞬间荡然无存,彻悟如潮水将她吞没。
阮清禾心神巨震,来不及多说,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
陈凡手上还端着半盏喝剩的粗陶茶杯,冷不丁看见身旁人“咚”地又跪下去,当场愣在原地,满脸茫然。“这孩子咋又跪了?这么可怜?”
头顶的日头烈得很,石板被晒得烤人,跪在外头怕是要把膝盖烫坏。他也没想太多,伸手就把自己手里那只普通粗陶杯子塞到阮清禾手中。
在阮清禾心神激荡的眼中,这仿佛是大能亲手交付的一件传道重器。可杯子沿上,还留着方才陈凡喝茶淡淡的茶渍。
“要跪去屋里跪,外头晒。”陈凡说完,转身又去拨弄茶炉。
他完全没意识到,方才随口几句唠嗑,便助徒弟冲破一重修行壁垒,只当这小姑娘心思敏感,又被什么心事触动。
话音落,那股无意识溢散出去的本源悄然收敛。
代价随之而来。陈凡下意识咂了两下嘴唇,满口都是寡淡,吃什么都品不出滋味。他皱了皱眉,舌尖来回尝了尝,也联想不到什么玄妙力量,只当是方才茶水喝得太多,把口舌的味道都给冲淡了。
他隐约记得,自从上次在山上随手让那些修士飞不起来之后,自己就偶尔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困倦,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还有味觉——最近吃什么都淡淡的,连最拿手的红烧肉都少了几分滋味。
他以为只是年纪大了,没太在意。
他并不知道,他那句随口而出的“吵死了”,以及后来每一次不经意的道韵外溢,都在悄然消耗着他作为“凡主”的本源之力。这种力量并非取之不尽——它更像是一口井,用得越多,井水就越浅。而他目前能调动的,不过是井底残存的最后一缕活水。
阮清禾跪在地上,双手恭恭敬敬捧着那只粗陶茶杯,满心都是大道感悟。世人求仙经、求灵宝,求尽千山万水。而她所得来的全部大道,不过是小院茶炉边,一段关于烧水沏茶的闲话。
她低头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水,水面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她忽然觉得,这杯茶,比什么仙丹妙药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