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从暗渠回来之后，我一直在办公室里翻石老师留下的所有东西。地图、信件、账本、照片。每一张纸都翻遍了，每一个字都看过了。但石老师关于“正一的头”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线索。他只说“去找何小雨的头”，但何小雨的头在井底。正一的头呢？
凌晨三点，我放弃了。把东西收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在闪。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六个字——“头在殡仪馆”。
殡仪馆。这么大。停尸间、火化间、西区走廊、负一、正一、石阵下面的竖井。每一处都有可能。但石老师藏东西有他的习惯。他不会藏在明面上。他会藏在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想不到的地方。
正一。沈知秋坐在正一。但她只是“养”在那里的。她不是藏东西的地方。负一呢？十六台冷柜，全空着。柜子里什么都没有。000号铁门后面，那具黑色骨架坐在地上，合着双手。骨架是完整的。但头骨上有一道裂纹，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石老师说“完整的”。我见过那具骨架。头骨确实在。但那是不是正一的头骨？
我坐直了。石老师从井底捞出来的是“完整的骨架”。封在000号。但日记里说正一是“走下去”的。她是被活祭的第十七个。她被分尸了吗？日记没写。只说“她下去了，就没上来”。也许正一是完整的身体下去的。也许石老师捞出来的确实是完整的骨架，包括头骨。
但“正一的头在殡仪馆”是另一回事。如果头骨就在骨架上面，那它就是“在殡仪馆”。可石老师说“去找何小雨的头”，说明头不在身体上。何小雨的头在井底，和身体分开了。正一的头可能也分开了，藏在殡仪馆的某个地方。
凌晨四点，我睡着了。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刘来了办公室，看到我趴在桌上，没叫我。他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然后坐在对面，等我醒。
我睁开眼的时候，他正看着我。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东西。
“昨晚没回去？”
“在暗渠下面发现了东西。”我把铁盒和日记的事说了。老刘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石老师藏东西，”他的声音很轻，“有一个地方，从来没告诉过我。但他跟我说过一次，喝多了的时候。他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想找什么东西找不到，就去看看最不该藏东西的地方。’”
“最不该藏东西的地方？”
老刘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然后慢慢移开，落在脚下。办公室的地面。水泥地。灰色。和殡仪馆其他地方一样。
“这间办公室，”老刘说，“是石老师待得最久的地方。二十年。比他在河道工程队待的时间还长。他死之前那几年，几乎不出这间屋子。吃饭在这里，睡觉在这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地面。办公室不大，五六平米。靠墙一排铁皮柜，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表面有几道裂纹，用沥青补过。我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冰凉。粗糙。
“桌子下面。”老刘说。
我爬到桌子底下。那张旧木桌，四条腿，底下是空的。我用手电筒照着桌底。木板底面颜色很深，被烟熏过很多年。但在靠墙的那一侧，靠近桌腿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个细节。木板上有一道细缝，和木板纹理垂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出手指，按了一下那道缝。木板弹了一下。是活动的。我把它抠开。里面是一个暗格。不大，比一本书小一些。暗格里塞着东西。用黑布包着。我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刘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黑布包。他没伸手。
我解开黑布。里面是一个木盒。很小的木盒，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深棕色的木头，表面磨得很光滑。盒盖是推拉式的。我推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头骨。
很小的头骨。完整的，没有缺失。骨面是灰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头骨的额头上，刻着一个字。
“正。”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头骨安安静静地立在桌面上。灰白色的骨面。额头上那个字清清楚楚。正一。正一的头。石老师把它藏在了自己的桌子底下。藏了二十多年。每天都坐在上面。吃饭、睡觉、写字、记账。谁也不会想到，石老师每天坐着的办公桌，底下藏着正一的头。
老刘看着那个头骨。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他的手抬起来，想碰，又缩回去了。
“她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哑，“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坐着她。他从来没告诉我。”
我把头骨重新包好，放进铁盒里。然后站起来。“我要把它送到000号。和骨架拼在一起。”
老刘看着我。“现在？”
“现在。”
我们去了地下室。入口在西区走廊尽头，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下面。老刘用撬棍撬开石板，露出下面的竖井。铁梯锈得厉害，但还能用。我们一前一后下到负一。十六台空冷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柜门都开着，内壁空空荡荡。走到尽头，是那扇铁门。黑色骨架坐在门后面的小房间里，盘着腿，合着手。头骨微微低着。
我把铁盒放在地上。打开。取出头骨。走到骨架面前。骨架的颈椎断口处，骨面平整。我把头骨对准断口。慢慢放上去。对准。吻合。
“咔。”
很轻的一声。头骨和颈椎接上了。严丝合缝。骨架完整了。正一的骨架，五十年后，第一次完整地坐在这里。
然后，骨架动了。
很轻的，很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面苏醒了。头骨微微抬起来。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然后，一个声音从骨架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谢……谢……”
我退后一步。老刘站在我身后，手攥紧了撬棍。但骨架没有继续动。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头骨微微抬起。像是终于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了。
然后，从骨架的胸腔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浮出来。一个女人。很淡，很轻，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她站在骨架前面，看着我们。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和何小雨走之前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走向铁门。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指了指地面。脚下。然后又指了指出口的方向。上面。
“你指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飘向铁门，渗进去，然后不见了。
正一的残魂走了。骨架完整了。她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完整的黑色骨架。头骨在颈椎上面，安安静静。铁门关着。负一安静了。但她在走之前指了两个方向。脚下。上面。
脚下是负一之下。还有东西。上面是正一。沈知秋还坐在那里。
“老刘。”我说，“负一下面还有一层。”
老刘看着我。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又像是害怕再往下走。
“石老师封井的时候，”我说，“只封了第一层和第二层。但第三层——”
我没说完。因为头顶传来了声音。很轻的，很远的，从上面传下来的。像是有人在正一的小房间里敲椅子。一下。两下。三下。
沈知秋。她在叫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