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过乾坤主殿的残垣断壁,卷起几片被烧焦的经卷碎屑。
原本巍峨耸立的九层飞檐,此刻只剩下半边塌陷的白玉基座,焦黑的断木斜插在瓦砾堆里,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慕凌辰刚走到通往后山竹林的小径边,脚步就被一阵急促的破空声扯住了。
三道灵光从远处几座偏峰的废墟里升起,歪歪斜斜地落在主殿石阶前。
那是扶摇圣地闭关多年的三位元婴太上长老。
天机峰的莫老道胡子被烧光了大半,手里攥着一截断了弦的拂尘,落地的瞬间还踉跄了两步。天璇峰的李婆婆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拐杖顶端的避水宝珠已经裂成了几瓣。玉衡峰的赵长老更惨,半边道袍全被血水浸透,气海里的元婴法力虚浮得厉害。
他们刚才一直在后山禁地的阵眼深处死守,拼了老命抵抗魔煞侵蚀,根本没看清主峰正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天崩地裂之后,一场前所未见的纯阳灵雨落了下来,硬生生把他们从走火入魔的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代掌教!”
莫老道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急声开口。
“方才那道隔界灭魔的紫虚仙光......究竟是哪位隐世的上古祖师显灵了?”
“宗门大阵虽破,但老夫方才感应到地脉深处的魔气尽数退散,九峰生机重聚,这莫非是天佑我扶摇?”
李婆婆也跟着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眼睛在四周焦黑的废墟上扫视,声音沙哑发颤。
“护山大阵的阵图老身已经取出来了,只要祖师还在,老身就算拼掉这条老命,也能把天枢峰的龙脉接上!”
几个老家伙越说越激动,甚至没注意到旁边跪了一地的戒律堂弟子,以及满脸血污、正趴在泥水里喘气的顾千舟。
在他们看来,能引动那种改天换地般纯阳灵雨的,定然是数万年前飞升未遂、一直自封在祖师祠堂地宫里的某位老祖宗。
雪妃颜站在石阶上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温润碎玉。
她身上的月白长裙已经有些破损,裙摆处沾着暗红的血迹,但那张清冷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没有回答莫老道的话,只是转过身,将视线落在了正准备拐进竹林的那道灰布身影上。
慕凌辰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看围在主殿前的几个人,眉头微微皱起。
这群老头老太太要是再这么咋咋呼呼吵下去,天枢峰后山那几只养了三年的灵羽锦鸡非得被吓得炸毛绝产不可。
“代掌教,那位穿着杂役袍子的小辈是谁?”
传功殿的一位执事护法从废墟后头钻了出来,身上挂着几道轻伤,皱着眉头打量着慕凌辰的背影。
“乾坤主殿乃宗门重地,即便如今大殿坍塌,祖制规矩也不能乱。”
“一个外门打理灵田的杂役,无奉召擅闯主峰重地,成何体统?戒律堂的人呢?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这护法平日里在传功殿掌管弟子名册与门规戒律,性子迂腐刻板到了极点。
刚才大战爆发时他躲在护山大殿的地窖里清点经卷,直到魔云散去才爬出来,根本不知道广场上发生了什么。
看到一个灰袍杂役大摇大摆地走在主殿废墟前,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开口呵斥起来。
话音刚落。
跪在烂泥里的顾千舟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蹦了起来。
“住口!”
顾千舟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上满是血污,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抬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狠狠抽在那名护法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废墟前炸响。
那名传功殿护法被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整个人都懵了。
“大长老......您这是......”
“老子抽死你这个不开眼的蠢货!”
顾千舟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护法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瞎了你的狗眼!什么杂役?这是慕仙尊!是只手挽救我扶摇九万生灵的再世真仙!”
“你再敢放半句屁,老夫现在就代戒律堂把你的金丹挖出来点天灯!”
传功殿护法捂着脸,整个人僵死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慕仙尊?
再世真仙?
那个穿着粗布麻衣、腰里挂着破水囊、看起来连筑基期都不到的年轻人?
莫老道、李婆婆和赵长老三位太上长老也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
“顾师弟,你疯魔了不成?”
莫老道皱眉喝道。
“这小辈分明只有炼气期的气息,气海干涸,连丹火都未曾凝练,怎会是......”
“都给我闭嘴。”
一道清冷如冰玉落地的声音,打断了莫老道的话。
雪妃颜一步步走下石阶。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满脸惊疑的三位太上长老,走到了慕凌辰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山风吹乱了她的鬓发,拂过她清秀苍白的脸颊。
在身后数万名扶摇弟子、数百位执事护法、以及三位元婴太上长老死寂的注视下,这位执掌九州第一正道宗门数百年、向来清冷孤傲的代掌教,缓缓解下了腰间象征掌教尊位的本命佩剑“寒霜”,双手横托,轻轻置于身前泥土之上。
她抬起双手,将那枚刻着金色道纹的碎玉高高举过头顶。
接着,她撩起染血的素白裙摆,双膝弯曲,极庄重地跪伏在满是碎石与泥水的地面上。
砰。
额头触碰到了冰凉的碎石。
天地间残存的护山灵气随之泛起一阵空灵的嗡鸣,云端几只幸存的雪羽灵鹤亦敛翅低伏,在上空盘旋悲鸣,似在拜谒真正的天地之主。
雪妃颜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在主峰上空彻底传开,字字铿锵,回荡在九峰群山之间。
“扶摇圣地第三十六代掌教雪妃颜,率全宗门人,拜见慕真仙!”
“谢真仙再造之恩!”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主峰广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莫老道张大了嘴巴,胡子抖动得不成样子。
李婆婆手中的龙头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赵长老捂着胸口,眼神呆滞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掌教至尊。
扶摇圣地传承万载,历代掌教见天不拜,见地不跪,哪怕面对中州神朝的帝君,也只需打个稽首。
可现在,这位名动天下的扶摇第一仙子,竟然在一个外门杂役面前行了叩首大礼!
顾千舟没有任何犹豫,第二个扑通跪倒在地,脑门死死贴着地面,高声呼喊。
“戒律堂首座顾千舟,叩见慕真仙!”
紧接着。
呼啦啦——
主峰广场四周,几千名从泥水里爬起来的真传弟子、内门执事,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重新跪倒下去。
“叩见慕真仙!”
声浪如同闷雷般在山谷间炸响。
那些原本还满心疑惑的太上长老和护法们,看着周围数万弟子狂热敬畏的神情,又看了看地上那枚散发着太古仙韵的碎玉,所有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莫老道长叹一口气,整了整残破的道袍,双膝跪地。
李婆婆、赵长老,以及那名被打肿了脸的传功殿护法,接二连三地跪伏在碎石堆中。
数万人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穿透云霄,震得天际残存的魔云尽数散去。
“谢真仙挽天倾之恩!”
“愿真仙庇佑我扶摇万载道统!”
慕凌辰站在台阶边缘,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跪在最前方的雪妃颜。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雪妃颜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那抹如雪般细腻的肌肤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衣领深处。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冰山掌教,此刻耳尖微颤,连呼吸都比平时轻微了许多。
慕凌辰气海深处,那座缓缓转动的逆道仙磨微微一震,将最后一缕魔煞余威彻底碾化为纯净道韵。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原本只是看在后山那几亩灵田的份上,随手拍死了几只吵闹的苍蝇,没想到这女人顺杆爬得这么快,直接把整个宗门的烂摊子全推到了他面前。
楚诺兰那个疯女人要是知道他不仅没能羞辱扶摇圣地,反而成了这帮牛鼻子老道的顶头祖宗,怕是真要提着魔鞭从泥潭里杀出来找他算账。
不过眼下这局势,要是他不接这个名头,这帮被吓破了胆的长老弟子,恐怕连收拾废墟的胆子都没有。
“都起来吧。”
慕凌辰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神色如常。
“别动不动就跪,地上凉得很。”
雪妃颜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倒映着灰袍年轻人的身影,声音温软却极为恭谨。
“前辈于扶摇有存亡断续之大恩,莫说法礼,纵使将整个扶摇九峰拱手奉上,亦难报万一。”
“自今日起,扶摇圣地九峰三十六殿、七十二洞天福地,全凭前辈一人号令。”
“掌教大印、护山阵枢、宗门宝库秘钥,妃颜稍后便亲自送往后山,由前辈亲掌。”
身后的三位太上长老听到这话,眼皮狠狠跳了几下,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连化神大圆满都能隔空碾死的存在,愿意留在扶摇圣地当幕后主宰,这是扶摇圣地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通天造化。
交出掌教大权算什么?
只要这位爷点个头,就算把整座天枢峰改成他的菜园子,全宗上下也得敲锣打鼓地去给他挑粪施肥。
慕凌辰摆了摆手。
“掌教大印你们自己留着管事,宝库里的那些破铜烂铁老夫也没兴趣。”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粗布暗袋,指尖在那枚带着铁锈的黑铁令上顿了顿,随后掏出了一枚通体流转着金色流光的小巧玉简。
玉简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却隐隐透着一股古老苍茫的太古仙韵。
这是刚才他在虚空中随手捏碎厉煞老祖元神时,顺带用逆道仙磨炼化魔煞浊气后凝结出的一缕天地本源法则。
里面封存着一套完整的上古地仙聚灵残阵,以及逆转地脉死气的法门。
慕凌辰随手一抛。
啪。
金色玉简划过半空,稳稳落在了雪妃颜摊开的掌心里。
雪妃颜只觉得掌心微微一沉,一股纯净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瞬间涌入干涸的气海,原本隐隐作痛的道基创伤,竟然在这股气息的滋养下迅速平复下来,甚至连久未松动的元婴壁垒都隐隐泛起共鸣。
她整个人心神剧震,握着玉简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前辈,这是......”
“里面记了套收拾烂摊子的法子。”
慕凌辰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懒洋洋地迈步朝竹林深处走去。
“照着里面的阵纹去修护山大阵,比你们原本那套漏风的破烂玩意儿强点,至少下次万墟魔渊来人的时候,不至于让人家一巴掌就给拍碎了。”
“另外,告诉门下弟子,没事少往后山丙字号灵田凑。”
“老夫上午要翻地,谁要是踩坏了我那两畦紫阳草,顾长老应该知道门规该怎么判。”
跪在地上的顾千舟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仙尊放心!谁敢踩坏一根草,老朽亲自剥了他的皮!”
清淡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道洗得发旧的灰袍身影很快隐没在青翠欲滴的竹海深处,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风。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主峰广场上压抑的气氛才终于松弛下来。
数万名修士陆陆续续从地上站起身,看着后山的方向,眼底依旧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敬畏与狂热。
莫老道凑到雪妃颜身旁,伸长了脖子看着她手中的金色玉简,声音发颤。
“代掌教......这玉简里到底是何等无上玄法?”
雪妃颜将一缕神识探入玉简之中。
下一刻,她的娇躯猛地一震,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震骇与恍惚。
玉简之内,不仅有一套足以引动周天星斗之力的上古仙阵图谱,在阵图的最底层,赫然还烙印着一行以纯阳仙力写就的古朴道文——
“万墟魔渊第七魔窟,藏有上古通天仙路残图半卷,三月后封印松动,魔皇将启血祭。”
雪妃颜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静谧深邃的后山竹林,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这位慕仙尊留在扶摇圣地,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清静拔草。
他的目光,早已落在了那片连九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万古死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