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梅拉驶入绕城高速后,我把油门踩得很深。
引擎的轰鸣声隔绝了车外的一切。车速超过一百二十码,推背感强行把人按在真皮座椅上。
程菲说得对,速度能带来纯粹的物理刺激,当你的感官全被路况和速度占据时,脑子里那些烂泥一样的情绪确实被暂时压下去了。
我开了半个多小时,手心出了一层虚汗。
临近中午,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滴水未进。
导航提示前方二十公里是珞璜服务区,但是服务区匝道堵得红得发紫。
我不想去挤,也不想吃服务区的自助餐,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那些拖家带口、说说笑笑的人群。
那种热闹会让现在的我觉得恶心。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直接开进江津城区。
出了收费站,跟着导航往城里走,前方是打雷嘴隧道。
这隧道修建的年份估计有些老了,里面的灯光昏黄暗沉。
外面的阳光刺眼,刚开进隧道的瞬间,眼睛有些不适应,视线出现了一两秒的黑斑。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打右转向灯准备变道。
就在车头切进右车道的瞬间,盲区里突然冲出来一道粉色的影子。
速度很快,几乎是擦着我的右前保险杠过去的。
我浑身汗毛一炸,猛地踩死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车停住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脑子“嗡”的一声,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那种熟悉的、让人崩溃的恐慌感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咬着牙,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推门下车。
右前方的地面上,倒着一辆粉色的小电驴,前车筐已经完全瘪了。
旁边两米远的地方,跌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个高马尾,散了小半。
她正双手捂着右小腿,指缝里全是血,顺着白皙的小腿肚子往下流,很快就把牛仔裤的裤腿染红了一大片。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伤哪儿了?能不能动?”我有点紧张地问道。
女孩抬起头看着我。
她看着很年轻,五官很标致,但此刻眉头皱成了一团,疼得直吸凉气,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大哥,你变道不看后视镜的啊?”
她咬着牙开口,声音都在发颤,但语气居然没什么尖锐的怨气。
“我的全责,”我没有辩解,“别动,我送你去医院。”
我伸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很轻,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她看起来个子不矮,但抱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诶!我的车!我刚买两天的电瓶车!”她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指着地上那堆破铜烂铁。
“车不要了,我赔你新的。”
我走到副驾驶,用脚勾开车门,把她放了进去。
帕拉梅拉的底盘低,座椅陷得深。
她刚坐进去,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小脸瞬间白了。
“你这破车……怎么这么难坐。”她嘟囔了一句。
我没接话,扯过安全带给她扣上,关上车门。
回到驾驶室,我直接在导航里输入:江津中心医院。
一路上我开得很快,她坐在旁边,疼得紧紧抓着安全带,但除了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抽气声,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更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哭天抢地或者打电话叫人来堵我。
到了急诊,我找护士推了辆轮椅,把她按上去,一路推到外科诊室。
交费,拿药,拍片子。
我像个机械的陀螺一样在医院里转,只要有事做,我脑子里那种崩溃的感觉就不会发作。
……
半小时后,清创室。
片子出来了,骨头没断,但右小腿外侧被电瓶车的踏板刮出了一道五六厘米长的口子,肉都翻卷出来了。
“要缝针,局部麻醉。”年轻的男医生看了一眼,戴上手套。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泛着冷光的钩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怕?”我站在床尾,看着她。
“废话,扎你身上你不怕啊。”她白了我一眼。
医生动作很麻利,一针麻药打下去,接着开始清理创面。
棉签戳到伤口的时候,她疼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死死攥着床单。
我走过去,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她没接,直接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对不起。”我说。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沉,不是客套,是真觉得抱歉,我自己的生活一团糟,现在还把一个无辜的女孩撞成这样。
她从胳膊弯里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粘在脸上。
她看着我,突然咧开嘴笑了。
“大叔,你开着保时捷,撞了我这个骑两千块电瓶车的穷鬼,你还这么愁眉苦脸的干嘛?不知道的以为是我碰瓷你呢。”
我愣了一下。
“我才二十六。”我下意识反驳。
“二十六?”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没刮干净的胡茬扫到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你长得可真够着急的,看着像三十六,破产了还被老婆戴了绿帽子的那种。”
我喉咙一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缝了四针。
包扎好之后,医生建议在门诊观察室挂两瓶消炎药再走。
我推着她进了观察室,找了个靠窗的床位让她躺下,护士过来扎了针。
药液一滴滴往下落,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拉了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
“今天的事全责在我,医药费我都交了,”我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后续你要是需要复查,或者营养费,还有你那辆车的钱,我都转给你。”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我没动。
“你不报警,也不怕我跑了?”我问。
“你跑了吗?”她反问,眼神很清亮,“你这人虽然看着丧气,但办事还算靠谱。再说了,那隧道里光线暗,我自己骑得也快,没注意你打灯。”
我看着她,心想现在的女孩,被撞成这样还能这么讲理的,不多了。
“我叫张泽海。”
“舒秋月,”她扬了扬下巴,因为失血嘴唇有些白,但神情很生动,“舒服的舒,秋天的秋,月亮的月,二十岁。”
“大学生?”
“休学了。”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解释原因的意思。
“咕噜……”
一声极不和谐的响声在病房里突兀地响起。
是从我肚子里传出来的。
舒秋月愣了一下,目光顺着我的脸往下移,停在我的肚子上。
接着,“扑哧”一声,她毫无形象地笑出了声。
“张泽海,你撞我,不会是因为饿晕了吧?”
我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没吃早饭。”
“那正好,”她一点不见外地拿没打点滴的右手敲了敲床沿,“去买饭,我要吃鱼香肉丝,只加葱的那种,再来两碗米饭。”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使唤我的样子,竟然生不出一点脾气。
这种理所当然的烟火气,让我那根紧绷了三年的神经,不可思议地松懈了一丝。
“行,等着。”
我站起身,转身出了病房。
……
在医院外面的街上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江湖菜馆,打包了一份几个小炒。
拎着饭盒回到观察室门外时,门半掩着。
我刚想推门,听见舒秋月在里面打电话。
“真没事……哎呀你烦不烦,就是骑车摔了一跤,蹭破点皮……不用你来!我都说不用了!行了我要睡觉了。”
语气很不耐烦,但透着一种被过度保护的无奈。
她挂了电话。
我推门进去,把简易的小饭桌架在病床上,打开饭盒。
鱼香肉丝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好香。”她眼睛亮了,左手拿着筷子就去夹肉丝,动作有些笨拙。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端起米饭,就着桌子的另一边开始吃。
我是真的饿极了,这顿饭吃得狼吞虎咽。
她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盯着我看,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停下筷子。
“你老看我干什么?”
“看你吃饭啊,”她咬着筷子头,目光突然落在我的右手上,“张泽海是吧,你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帕金森啊?”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僵。
手腕处传来的微弱颤动根本藏不住,这是焦虑症躯体化的表现,每次发作或者情绪剧烈波动后,肌肉就会不受控制地震颤。
“饿的。”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扒了一口饭。
她没有拆穿我这个蹩脚的借口。
“你那辆车,不是你的吧?”她突然转移了话题,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我抬眼看她,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气质不符,”她指了指我,“开保时捷的人,哪怕再落魄,骨子里也是傲的。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很久的社畜味。”
这女孩的眼睛太毒了……
“朋友的。”我承认了。
“那你开着朋友的豪车,这是打算逃去哪儿?”她笑眯眯地问,神情像只狡猾的猫。
“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