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小雨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连最后一丝脚步声都被夜风吹散了。
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腿有点麻,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泡在冰水里,又凉又沉,压着喘不上气。
我没上楼,转身顺着下坡路往江边走。
……
北滨路到了后半夜没什么车,江对岸的写字楼全黑了,只剩几座跨江大桥的轮廓灯还在水面上晃,有气无力的。
路边有个搭着塑料棚的烧烤摊,老板是个光膀子的胖子,正拿蒲扇对着炭炉猛扇,火星子直往外冒,孜然和羊肉的油烟味呛鼻。
我在最靠边的一张折叠桌前坐下,塑料凳子上有一层腻乎乎的油污,我也懒得计较了。
“老板,三十个羊肉串,两个烤茄子,再来一件山城,冰的。”
老板应了一声,先拎着酒过来,用起子撬开三瓶,“砰砰砰”磕在桌上。
我没拿杯子,直接对瓶吹。
冰啤酒顺着喉咙砸进胃里,冷得我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种浑浑噩噩的胀痛反而清醒了一点。
连干了半瓶,我点上烟,看着江面发呆。
……
一束刺眼的车灯从转角处扫过来,打在塑料棚上。
一辆红色的帕拉梅拉拐进旁边的露天停车场,引擎声低沉,熄火入库,干净利落。
车门推开,一双踩着黑色细高跟的长腿先迈了出来。
女人穿着修身的黑色丝绒吊带裙,外面披着件松松垮垮的卡其色风衣。大波浪长发被江风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径直朝烧烤摊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哒哒哒”,清脆得很。
她停在我这桌,拉开对面的塑料椅子,裙摆一撩,坐下了。
一股带着木质调的贵价香水味盖过了孜然味。
“一个人喝闷酒,失恋了还是失业了?”她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程菲。我大学辩论队的搭档,现在市里收费最贵的心理咨询师之一。
我吐出口烟,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刚陪客户吃完饭,路过,看着路边有条丧家犬挺眼熟,过来瞅瞅。”
程菲那白皙的手直接从我面前拿走了一瓶没开过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杯子在旁边。”我低声说。
“干嘛,嫌我脏啊?”她红唇勾了勾,把酒瓶顿在桌上,“你大学时候喝醉了,还不是用我的杯子喝的水。”
我没接茬,低头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羊肉串。
程菲没动筷子,单手托着下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狐狸眼上下打量我。
“王峰上去了?”她突然问,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消息倒挺灵。”
“你们公司那个圈子就那么大,再说了,你把‘我是个失败者’这六个字都写在脑门上了。”
她说话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细支薄荷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下巴朝我扬了扬。
我把打火机扔过去。
她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吐出细长的烟圈,开口:“早跟你说过,职场不讲道理,只讲利益,你非要端着你那可笑的自尊心,活该被王峰那种老油条踩在脚下。”
“我没想端着。”我闷声说,但不敢看她的眼。
“那你现在在这儿要死要活给谁看?”程菲把烟灰弹在一次性纸杯里,“工作没了再找,职位丢了再熬,你张泽海以前好歹也是经管学院的院草,辩论赛上舌战群儒的狠角色,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死鱼样了?”
我没说话,又开了一瓶酒,猛灌。
程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变了。
“不对,光是一个主管的位子,不至于让你这副德行,”她凑近了一点,香水味更浓了,“关小雨呢?你俩平时黏糊得跟连体婴一样,今天你没回去吃她做的饭?”
听到关小雨三个字,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我放下酒瓶,看着桌面上的油污。
“分了。”
程菲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嗤笑一声:“你开什么玩笑?你提的还是她提的?”
“我提的。”
“理由?”
“没理由,过不下去了。”
程菲把烟摁灭,身子往前倾,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盯着我的眼睛:“张泽海,别拿糊弄鬼的话糊弄我,你把关小雨当命一样疼了三年,说分就分?你出轨了?”
“没有。”
“她出轨了?”
“别胡说。”我皱起眉头。
“那到底因为什么?”程菲语气逼人,“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现在这个状态,抗拒、逃避、自我厌弃,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我说了没事!”我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声音大了一点。
旁边几桌吃烧烤的人转头看过来。
程菲没退缩,反而笑了一下:“行。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男人突然把深爱的女人往外推,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是得了绝症不想拖累对方,要么……”她顿了顿,目光往下移,停在我的腰带以下,“就是男人的尊严受挫了。”
我浑身一僵,血直冲脑门。
“程菲,你闭嘴。”我咬着牙说。
“怎么,被我说中了?”程菲不仅没闭嘴,反而更放肆了。
她挑起一边眉毛,红唇微启,声音压低,带着十足的挑逗意味:“真不行了?”
我的手紧紧攥着酒瓶,手指都在颤抖。
“压力太大,焦虑,加上长期压抑,导致心因性勃起功能障碍,临床上很常见,”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医学口吻说着最刺耳的话,“多久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这女人面前根本藏不住东西。
“一个多月。”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程菲看着我,刚才那种逼人的气势突然收了,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就把人家赶走?张泽海,你不仅是个失败者,你还是个懦夫。”
“不然呢!”我终于压不住,低吼出声,“我每天晚上躺在她身边,像个废人一样发抖出汗!她还要装作不在意地安慰我!我受不了她那种眼神,你懂吗!”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程菲没说话,她静静看了我十几秒,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身体前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她看着我,眼神拉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暧昧。
“那要不要现在去旁边开个房,让我这个专业人士,亲身感受感受你到底有多不行?”
我愣住了。
脑子空白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程菲,你疯了?”我皱眉,往后靠了靠,避开她身上的香气。
“我没疯,”程菲坐直身子,脸上的轻佻收得干干净净,“我是在试探你,你刚才躲的时候,眼神里有厌恶,有尴尬,但没有恐惧,说明你这个病,根源不在于生理,也不完全在于性本身。你在关小雨面前不行,是因为你觉得你给不了她未来,你把职场的失败转化成了对亲密关系的负罪感。”
我沉默了……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划开了我捂得死紧的脓包。
“吃药没用。”
程菲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不是拿来涂的,她拔开盖子,抽出一张烧烤摊上那种粗糙的黄色卫生纸。
“你现在就像一台内存占满快死机的电脑。在这座城市,在这个环境里,你无论怎么重启都没用。只要你看到关小雨,看到你们租的房子,看到公司的打卡机,你就会死机。”
她在纸巾上快速写下几个字,口红的颜色是暗红的,像干涸的血。
“给你批个假,离开这里。”
她把纸巾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才村码头134号。
“这是哪儿?”我抬头问。
“一个能让你重新活过来的地方,或者说,一个能让你重新‘硬’起来的地方,各个层面的硬。”程菲把口红盖上,扔进包里,站起身。
她理了理风衣的下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去了那里,自然会有人帮你,当然,你要是想继续在这儿当烂泥,就当今天晚上没见过我。”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向老板。
“老板,他这桌结了。”
程菲扫码付了款,踩着高跟鞋走回那辆帕拉梅拉。
车灯闪了两下,引擎轰鸣,红色尾灯很快消失在北滨路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阵还没散尽的木质香水味。
……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印着口红字迹的粗糙纸巾。
才村码头134号。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这几个字输了进去。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距离此地:1200公里。
云南省,大理市,才村码头。
大理?
我盯着屏幕上的定位针,觉得荒谬。
这女人大半夜跑来给我一顿心理分析,又开了个黄腔,最后让我去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大理?
去那儿干嘛?吹洱海的风就能治病?
我点开微信,找到程菲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你耍我?大理?”
消息发送出去,我以为她这会儿在开车不会回。
结果不到十秒,屏幕亮了。
程菲只回了三个字。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