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展的提议，源于苏砚对温景然实验逻辑的分析。
“他在做量化实验，我们用定性观察对抗不了他。”苏砚在联络点的复盘会上说，“但如果我们在他的实验样本里制造一组无法被忽略的变量，一群明明被覆盖了感知篡改信号、却依旧能做出即兴选择的人，他的数据模型就会崩。”
林晚迅速理解了这个思路：“他的实验假设是‘所有人失去心动之后社会更稳定’。但如果出现反例，证明人即便被压制感知，依旧能守住心动，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
“而这个反例不用整座城市。”陆沉合上日记本，“只需要几个。沈砚、江寻，还有联络点里每一个人。”
陈越立刻评估风险：“温景然一定在监控我们。办展览等于主动暴露在公共视野里，等于告诉温景然，我们找到了局部抵消的方法。”
“让他看见。”陆沉目光坚定，“他越清楚地看到我们在做什么，就越想打压。而打压本身，就会在他的实验模型里留下人为干预的痕迹。他不是在标榜自己的秩序是自然演变的结果吗？一旦被人为干扰，这套秩序的道义根基就不攻自破。”
众人分头筹备。沈砚挑选画作，不选那些精心打磨的成品，优先拿出在联络点内即兴落笔的速写。江寻准备现场即兴演奏，不排练固定曲目，任由灵感自然流淌。社群其他人也拿出作品：随手写下的短句、即兴捏制的泥塑、路上随手拍下的晚霞照片。全部是不带功利目的、发自一瞬间兴起的创作。
展厅选在城市中心的公共艺术空间。林晚在里面架设了临时抵消锚点阵列，覆盖整个展厅。进入的人，感知篡改信号会被短暂中和。
大洋彼岸地下实验室。温景然的监测系统捕捉到展厅区域正在搭建的因果锚点信号。
“他们准备在市中心搭建临时抵消场，办一场艺术展。”助手汇报，“目标是让普通民众短暂恢复感知，体验自发心动。”
温景然看着屏幕上展厅的位置，神色平静。
“允许展览开展。”他缓缓说道，“短暂的体验改变不了底层感知。走出展厅，那份心动会快速消退。短暂的对比，无法推翻长期稳定秩序带来的安全感。正好，这可以作为一组对照实验数据。”
助手迟疑：“不需要投放墨丝干扰吗？”
“不必。”温景然摇头，“让他们展示。如果一次短暂的心动体验就能说服人们放弃安稳秩序，那我的理论才是错的。”
展览开幕当日。
展厅外，城市依旧是那片被感知篡改笼罩的世界。路人步履平稳，思维理性，没有突如其来的向往。
踏入展厅大门的一刻，临时锚点生效。笼罩在意识表层的感知压制瞬间消散。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白领。目光扫过沈砚随性勾勒的荒原速写，心底猛地一颤。那是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毫无来由的触动。不是理性评判技法好坏，只是单纯被画面击中。
“这是什么感觉……”她站在画前怔怔出神。
江寻坐在展厅中央，抱起吉他，即兴旋律缓缓流淌。琴声没有精密规划，灵感随心起伏。听众静静聆听，心底泛起久违的悸动。
不断有市民走入展厅。有人看着随手拍下的晚霞照片，忽然想起年少搁置的梦想；有人读着随性写下的短句，心头泛起一阵柔软。展厅内，大量银白分支成片亮起。
林晚盯着数据，轻声道：“有效。他们真实感受到了内心的鲜活。”
但美好终究短暂。黄昏来临，展览结束，观众陆续走出展厅。
跨出大门，临时抵消场的力量消失。底层感知篡改信号重新接管意识。方才心底汹涌的触动，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刚才那份怦然心动变得遥远、模糊，像一场短暂的梦。
很多人站在展厅门口，茫然地回头。
“刚刚在里面，我好像很喜欢那幅画。可现在再回想，那种感觉抓不住了。”
“我好像想起我曾经想做的事。但现在再一想，又觉得风险太高，不值得。”
心动的感受被保留了模糊的记忆，可再次萌发冲动的能力，依旧被墨丝锁死。
温景然的监测面板同步记录下全部过程。
“短暂体验，无法长久留存。”温景然看着数据，“体验过后，大部分人会理性评估：心动带来的感动很美好，但代价是风险与不确定性。更多人会选择回到安稳的生活。”
因果网络浮现一行文字：
【短暂的热烈，不足以让人舍弃长久的安宁。】
陆沉站在展厅角落，看着离去的人群。这次展览没有办法直接唤醒全城，但它留下了一颗种子。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里曾经拥有过一种名为心动的感受，只是不知何时丢失了。
苏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们暴露了抵消技术。温景然接下来一定会研究反制手段。”
“就是要他研究。”陆沉转头看向展厅外渐渐暗下来的城市，“他的实验假设是‘无人能够抵抗感知篡改’。现在我们证明了局部可以抵抗，他就必须解释这个异常值。他可以强行加大全域信号功率来压制我们，但那样做，他的秩序就不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而是暴力强制的产物。”
“你在逼他动手。”苏砚目光微动。
“他在暗处织网，我们在明处守岛。他一直处于不败之地，因为他是规则的制定者。”陆沉合上日记本，“现在，我们把他逼到必须选择——要么承认自己的秩序存在无法消除的异数，要么撕下温和的面具，用更强硬的手段镇压。无论哪一种，他的道义根基都会动摇。”
大洋彼岸，温景然关掉监测面板，在操作台前沉默了很久。助手站在旁边，等待指令。
“联络点的抵消技术，能量来源是什么？”他终于开口。
“微光群体共振，加上《昨日日记》的因果锚定。”
温景然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新的指令。展厅内残余的抵消场痕迹被迅速抹除，不留一丝因果残留。同时，一道新的信号指令发往联络点周边的墨丝节点，加强了对那片区域的监控密度，但没有发动攻击。
他选择暂时不动手。
陆沉回到联络点时，林晚已经把展览期间的因果数据全部整理完毕。十来条银白轨迹依旧在光团内部流动，光芒微弱，频率缓慢。
“温景然没有反击。”林晚有些意外，“他明明看到了我们的抵消装置。”
“他在评估。”陆沉翻开日记尾页，看着光团外围的墨色隔膜，“评估我们的技术上限、能量消耗、可持续性。他在等我们把底牌全部亮出来，再决定怎么出手。”
陈越走过来：“那我们就继续亮。展览只是第一场，接下来可以办第二场、第三场，换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形式。让他评估，让他消耗算力来监控我们。每多监控一天，他的系统就多一天负荷。”
陆沉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展厅里那些短暂感受过心动的人，此刻已经回到各自平稳的生活轨迹。可他们的记忆里，多了一道模糊的印痕。那道印痕不会立刻改变什么，但它存在。
种子已经埋下。在温景然的秩序世界里，想要让种子生根发芽，难于登天。可登天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