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和江寻在街上走了整整一个晚上。
没有目的地,没有路线。每到一个路口,沈砚随口说“左”或者“右”,江寻就跟着拐。走到江边的时候,江寻在堤坝台阶上坐下来,弹了一段从没弹过的旋律。弹完就忘,下次再弹又是不同的东西。
第二天,联络点的其他人也开始效仿。不再刻意练习即兴,只是松开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有人下班路上临时拐进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有人随手买下一本不在计划清单里的书,有人突然想去看一场傍晚的落日。
这些选择极其微小,不值一提。可在因果图谱上,每一次即兴的心动都点亮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白细枝。
林晚盯着终端不断跳动的数据,呼吸微微放轻。原本光团外围的墨色隔膜已经被大量细碎银白针尖扎得千疮百孔。墨丝需要不断分出算力,逐一去封堵、吞噬这些新生分支。墨网主干开始持续震颤,部分区域的墨丝流速变慢。
“单个光点微不足道,但数量无穷无尽。温景然的算力有上限。大量资源被消耗在清理这些微小的无常上,他就很难集中力量去裁剪那些重大的人生选择分支。”
更让林晚意外的是,这种状态开始向外扩散。和社群成员接触过的普通人,潜移默化受到影响。不需要宣讲真相,人的状态本身就有感染力。一个路人看到沈砚在路边随意坐下写生,自己也忽然冒出“今天不走寻常路”的念头。一个店员看到江寻在花坛边即兴弹琴,心里涌起一股好久没有过的冲动,想下班后去河边走走。
苏砚看着光屏上漫延开来的细碎银白光点:“温景然可以预判逻辑,但无法预判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自由活着时心里冒出的那个念头。这是传染性的即兴,比刻意练习更自然,也更难封堵。”
大洋彼岸地下实验室,警报声低低响起。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细碎光点持续刷新,墨丝资源占用率不断冲高,逼近阈值。助手快速汇报:“次级墨丝持续消耗过量。如果萤火式的微小分支继续以这个速度增长,底层因果收束体系很快会达到负荷上限,全域时网强度将被迫下降。”
温景然静静注视屏幕上漫天萤火般的光点,脸上没有慌乱。他调出一份封存已久的备选方案,页面标题——【感知阈值改写计划】。
“依靠外部压制,堵不住人心源源不断的即兴念头。”他缓缓开口,“既然念头源头在人的感知本身,那就修改感知。”
助手神色一变:“一旦启动,所有人潜意识层面的感知都会被改写。即兴的心动、突如其来的好奇,会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心内无常的源头,会直接枯竭。”
“正是如此。”温景然淡淡道,“他们从心底生出无序,那我就把生出无序的能力调低。不需要摧毁意识,仅仅微调感知。普通人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异常,只会觉得,自己很少再有突如其来的念头。一切想法都源于利弊权衡。”
指令下达,跨洋信号无声弥散。
这一次的信号不同于以往的观念暗示、恐惧放大。它更底层、更隐蔽,直接作用于人类感知系统的阈值参数。没有任何人能察觉自己被人为修改,因为修改的正是他们感受外界的方式。
第二天清晨,联络点内最先出现异常的是江寻。
他抱着吉他坐在窗边,按照前一晚的习惯,试着什么都不想,随手拨弦。可手指悬在琴弦上,脑海里却迟迟没有冒出任何一个音。以往那些不请自来的旋律,全部消失了。他等了很久,最后只能刻意去构思一段曲子——先定调式,再想节奏,再编排和弦走向。
弹出来的东西完整、合理、挑不出毛病。但江寻自己知道,这和他过去几天弹的那些即兴旋律,完全是两回事。
“弹出来的东西对,但不对。”江寻皱着眉,“像是画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沈砚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他拿起炭笔尝试随性落笔,可笔尖悬在纸上,脑海里下意识开始预判画面构图。他必须刻意告诉自己“别想”,才能勉强画出一条不带计划的线条。但那种自然的、毫无来由的冲动,变得极其微弱。
林晚的终端上,萤火般的光点诞生速度断崖式下跌。从昨天每分钟上百个新增分支,骤降到每分钟不到十个。墨丝的算力压力快速回落,原本濒临过载的系统重新平稳。
“温景然直接改写了感知阈值。”林晚放大信号解析,声音发沉,“目标不是抹去念头,是弱化人感知即兴冲动的能力。念头还在,但人感受不到它了。”
普通市民的变化更为彻底。那个之前会临时拐进小巷散步的上班族,如今沿着固定路线回家,脑海再也没有冒出拐路的念头。那个曾经临时买书的路人,路过书店,心底没有半分突如其来的好奇。一切行为都平滑、合理、按部就班。
因果网络之上,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斩断心动的本能,无序便无从滋生。】
陆沉合上日记本,目光望向窗外。世界依旧平和,没有痛苦,没有灾难。只是所有人心底那一点点毫无来由的、突如其来的心动与好奇,正在慢慢褪去。
联络点内,沈砚把炭笔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画画,要很用力才能摆脱预设。”他说,“以前随手画出来的东西,比现在刻意画的还真实。现在反过来,越用力越画不出以前那种感觉。”
“这是最根本的打击。”苏砚沉声开口,“他不压制念头,不封锁选择,只是让人感受不到自己内心的无常。人依旧可以做出即兴选择,但前提是你得先意识到自己有那个冲动。如果感知被调低,冲动还没被意识到就已经消散了。”
陈越握紧拳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心内无常这条路,正在被他从根源掐断。”
社群里一名大学生尝试了很久,最终放下笔,叹了口气:“我好像做不到了。以前突然想到什么就能去做,现在就算我告诉自己‘要即兴’,脑子也是空的。”
陆沉走到光屏前,看着那些仍在坚持的银白光点。数量比昨天少了很多,光芒也弱了。但它们没有全部熄灭。沈砚还在画,江寻还在弹,摄影师还在按快门。虽然每一次即兴选择都比从前费力十倍,但终究有人还在坚持。
“感知阈值可以被调低,但不能被归零。”陆沉缓缓开口,“人感知即兴冲动的能力变弱了,但只要还有一丝残留,那些最强烈的、最本能的向往,就依旧能被捕捉到。”
他翻开《昨日日记》尾页。墨网恢复了平稳,算力压力回落。但光团内部,依旧有几十个银白光点在持续闪烁,虽然频率比之前低了很多。
“温景然拿走的是容易的部分。”陆沉看着那些倔强的光点,“留下来的是最核心的。沈砚为什么画?江寻为什么弹?因为他们从骨子里需要这件事。感知被压制之后,还能驱动他们动手的,是真正长在命里的东西。”
窗外,城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绝大多数人活在温景然调低感知后的平顺日常里,不再有突如其来的冲动,不再有毫无来由的心动。但联络点里,还有人在坚持。
漫天萤火渐渐黯淡。可总有几束光,不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