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暗渠里没有新动静。
六台冷柜已经搬空了,暗渠下面的小厅恢复了安静。林小雅安排了人轮班守着望江路那个入口,每天记录一次空气数值和图像。前三天一切正常,数值稳定,图像里什么也没有。到了第四天傍晚,林小雅打来电话。
“暗渠里有新痕迹。你今天晚上来看看。”
晚上八点,我到了望江路。林小雅和两个同事已经在空地上了。探照灯照着水泥板洞口,台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林小雅站在洞口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暗渠内部的监控画面。
“今天下午的例行检查,发现小厅地面有新的痕迹。”她指着屏幕,“你看这里。”
画面里是暗渠下面的小厅,六台冷柜原来摆放的位置。地面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迹,像是水渍,但形状很规则——长方形,六个,排列整齐。和冷柜的底座完全吻合。水渍表面泛着微弱的暗蓝色光。
“冷柜搬走之后,地面渗出来的。”林小雅放大了画面,“下面的泥土里可能还有东西。”
“骨头?”
“不确定。但暗蓝色的痕迹和你之前描述的一样。我怀疑冷柜下面还有一层。”她看着我,“要不要再下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消防队员重新架好设备,检测气体合格之后,我们顺着台阶下到暗渠。空气比上次更冷了,积水也更深了一些。手电筒的光在渠道里延伸,照亮了石壁上那些嵌在缝隙里的碎骨头。我们走过通道,进入小厅,然后下竖井。铁梯嘎吱作响,但撑住了。
暗红色的光从四壁涌出来。空荡荡的小厅里,原来摆冷柜的六个位置现在只剩地面上的水渍。暗蓝色的,在红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用手电筒侧着照,痕迹就清晰了。长方形,六个,排列整齐。边缘有细小的颗粒,和之前泥土里发现的一样。
“冷柜下面有东西。”林小雅蹲下去,用手套摸了一下水渍表面。她的手指碰到暗蓝色的颗粒时停了一下。“陈默,你过来看。”
我蹲下去。手电筒照着那片水渍。暗蓝色的颗粒在光下泛着微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某种结晶。但当我凑近了看,发现那些颗粒不是单独存在的。它们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线从水渍边缘延伸出去,沿着地面的石缝,走向小厅的墙壁。
“这些线,”林小雅低声说,“在动。”
我盯着那条线看。它确实在动。极慢的,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移动。从水渍边缘沿着石缝往外爬,像是某种活的东西。
我站起来,顺着那条线往墙壁方向看。线爬过地面,爬上墙壁,沿着石缝往上走。我用手电筒照着它走过的路径,它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小厅北侧墙壁,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地方。那里有一块石砖,和其他石砖没什么区别,但那条暗蓝色的线就停在砖缝下面。
“这块砖。”我说。
消防队员过来,用撬棍抵住砖缝。我拦住他。“先别撬。林小雅,拍下来。”
林小雅拍了照,做了标记。然后我让消防队员把砖撬开。石砖松动,被取下来。后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大约一尺见方。凹槽里塞着一个铁盒子。很小的铁盒,锈得厉害,但形状完整。我把它取出来,放在地上。铁盒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丝缠住了搭扣。
我解开铁丝。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纸。和正一墙根下面那份名单一样,发黄的,折了很多折。但这份更厚。我展开最上面一张。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不是石老师的笔迹。更细,更密,像是女人写的。第一行是日期:“1969年3月17日。”后面跟着一段话。
“我叫周秀兰。我是城北公社的。昨天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说让我帮忙干活。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他们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屋子下面有水声。我害怕。”
下一页。“1969年3月19日。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骨头。他们让我看井。井里有东西在动。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头。她在水里睁着眼睛。”
下一页。“1969年3月22日。我听到他们在说话。说要用十七个人。说十六个砌进井壁,一个留在井底。说这样就能镇住那个东西。我不明白。但我知道他们要杀我。”
下一页。“1969年3月25日。他们又带了一个人进来。是个姑娘,比我小。她说她叫正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名。她很安静。她跟我说,她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她说她不怕。”
下一页。“1969年3月28日。正一告诉我,井底那个东西在找它的头。它死的时候头被切掉了,埋在别的地方。它找不到,就困在井里出不来。它让活人帮它找。找不到,就不放人走。正一说,她愿意下去。她说她不想再有人被砌进井壁了。她说她下去之后,让其他人走。”
下一页。“1969年3月30日。正一走了。他们把她带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那天晚上井里很安静。我听见她在唱歌。从井底传上来的。很轻。然后她就不唱了。”
下一页。“1969年4月2日。他们放我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正一。她跟那个东西说了什么。我活着出来了。但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井底唱歌。”
日记到这里断了。后面几页是空白。但在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更老,更旧,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正一是第一个。她说她来换。她下去了,就没上来。后来的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井底有个东西叫正一。”
我合上日记,手里攥着那沓发黄的纸。石老师封井的时候,井底已经有一个正一了。那个正一,是1969年活祭的第十七个。她自己走下去的。她说她来换。她换那些被砌进井壁的人。她下去了,就没上来。
而石老师捞上来的那具骨架,封在000号的那具,就是她。正一。她不是主祭。她是替死的人。
“陈默。”林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抬头看她。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亮着一个页面。她把平板递给我。页面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代码“S”,收件人是林小雅的工作邮箱。
邮件只有一行字。
“正一的头在殡仪馆。”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停了一拍。
正一的头,在殡仪馆。石老师1974年封井的时候,从井底捞出了正一的骨架。完整的骨架。石老师说“完整的”。但正一的头不在骨架里。头在殡仪馆。在一个我们从没发现的地方。
我站起来。把日记放进怀里。看着小厅的暗红色墙壁。六台冷柜原来摆放的位置现在只剩水渍。石砖后面的凹槽空了。铁盒在我手里。
“回去。”我说,“回殡仪馆。”
林小雅点了点头。我们爬出竖井,经过暗渠,上了台阶。望江路上的夜风灌过来,冷得刺骨。我攥着铁盒,往殡仪馆赶。
正一的头在殡仪馆。在哪?在正一?在负一?在000号里面?还是在某个我们还没有找到的地方?
账本在口袋里。五十八个名字。五十八个头。正一的头是钥匙。石老师说“去找何小雨的头”。何小雨的头找到了。但正一的头,是最后一把。
车驶入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我看到西区走廊的灯还亮着。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21号和22号柜嵌在墙上,门关着。墙后面,暗门关得严严实实。通道里的三张照片。第三张空相框。现在我知道了。正一的头在殡仪馆。
而石老师,早就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