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马背上,秦羽抖了抖缰绳,枣红马迈开步子,沿着土路往北坡方向去。昨夜那条线报还在他荷包里,纸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写着“西岭近日有陌生人频繁打听开荒之事”。他没急着回头查这事,反而把行程往远了排——西岭、东巷看过一圈,百姓虽苦,但还有口气在撑着。真正要命的地方,是那些连消息都传不出来的角落。
马蹄踩过一段塌陷的土坎,前腿一滑,差点跪下去。秦羽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你也饿得没力气了是吧?”这匹马不算名贵,鞍具也旧,可走得稳,不惊不躁。他牵着它慢慢走,脚底踩的是干裂的泥地,裂缝宽得能插进手指。路两边的田地全荒着,野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替谁哭。
北坡村比预想的还要惨。
村口那堵断墙下蜷着个老妇人,怀里搂着个孩子,头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力气睁眼。秦羽走近时,她才缓缓抬头,眼珠浑浊,嘴唇干裂出血。他蹲下来问:“几天没吃东西了?”
老妇人喉咙动了动,声音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三天……水也没了。孩子快不行了。”
秦羽翻了翻随身的荷包,只剩半块硬饼,边角发霉,是他昨晚留着当干粮的。他递过去,老妇人接得手抖,却先把饼塞进孩子嘴里。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只是含着,仿佛这样就能暖过来。
秦羽站起身,环顾四周。十户人家,九户门户破损,有的门板被拆去当柴烧,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木。田地龟裂如蛛网,有些地方裂得深了,倒伏的茅草从缝里钻出来。他记得影十三交上来的那份简图,这村子原本登记在册有八十六口人,如今目之所及,不超过二十个活影。
他在心里记下一笔:北坡,人口流失超七成,土地完全撂荒,水源断绝,属重灾点,赈济优先级最高。
正要牵马离开,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老妇人靠着墙,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大人……您是安陆君吗?”
秦羽脚步一顿,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前些日子,西岭修渠……有人说,是个穿青布袍的官儿下令的。”她喘了口气,“我还听说,北坡李家收到了信,说儿子要回来了。”
秦羽没应声。他知道这些事瞒不住,可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这种地方。他只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儿调头往回走。
归程选了另一条路,绕过东巷与西岭之间的河滩地。那里本该有一条小溪,如今只剩一条干涸的沟,底泥龟裂,踩上去噗噗冒灰。河边围着几个人,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秦羽策马上前,看见一家三口坐在石头上,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刀,女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手脚都被麻绳捆着。锅架在石头上,底下没火,锅里是空的。
“神谕说了……献祭亲骨肉,上天才降雨。”男人喃喃道,手在发抖,刀尖抵在孩子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
围观的人没人拦。有几个孩子站在后面,眼神空洞,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
秦羽猛地喝了一声:“住手!”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河滩上炸开了。他跳下马,几步冲上前,夺过那把刀,扔进干沟里。随从也跟上来,把孩子抱开。女人瘫在地上,嚎了一声,又立刻憋住,像是连哭都不敢大声。
“这是妖言惑众!”秦羽盯着那个男人,“天不下雨是自然之变,不是你们割孩子就能求来的!”
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泥:“可我们没吃的了……三天前,最后一点谷种都煮了粥……再不下雨,全家都得死。”
秦羽没再骂。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旁边一个老人:“分着喝。”水不多,一人一口,润个喉咙。那老人哆嗦着手接过,喝完后磕了个头,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他们不凶,不闹,甚至不怨。他们只是等着死,等不来雨,就自己动手。这不是饥荒,是人心死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嗑瓜子的事。那时候他还挑了一粒饱满的,咬得咔吧响,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现在想想,真是蠢。你坐在屋子里写《安陆初策》,外面已经有人准备吃自己的孩子了。什么“细行不断”“事事有应”,全是屁话。人饿到这份上,你递包药、修条渠,顶个锤子用?
他默默记下这一幕:河滩地,易子而食未遂,根源为长期断粮+迷信蔓延,需同步解决温饱与认知重建。
马重新驮着他往回走,蹄声缓慢。路过西岭时,他看见几户人家正在翻土,狗在跑,孩子在笑,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那是他三天前派人修渠引水的结果。可这点光亮,照不到北坡,照不进河滩。救七户,帮三十二人,听起来不少,可整个封地有多少人?饿死的、病死的、被逼疯的,又有多少?
他捏了捏胸口的荷包,里面还有一份新的线报,写着赵家最近在打探开荒的事。他现在知道了,赵天霸坐不住,是因为有人开始动他的地盘。可他也清楚,赵家再坏,也是后来才长出来的毒疮。真正的病根,是这片土地早就烂透了。没人管,没人救,连皇帝都不知道下面成了这个鬼样子。
太阳偏西,他骑马登上城外一处丘陵高地,能望见整个安陆郡城。城墙低矮,城门歪斜,城里炊烟稀稀拉拉,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他下马,靠在一块石头上,掏出瓜子袋,倒了倒——空的。他笑了笑,把袋子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以前他觉得,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有先知。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科技树怎么点,知道哪些政策能行。可现在他明白了,知道没用。你就算背得出整本《齐民要术》,背得出化肥配方、水利图纸,可你手里没权、没人、没钱,连一袋米都调不动,说什么都是空谈。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现有的东西:一个刺客头子改的情报头,几个外围眼线,一份残缺的账册,一堆零碎线报。没有兵,没有官印,没有朝廷支持。赵天霸背后站着郡守,郡守上面还有京官。他秦羽算什么?一个被贬到穷乡僻壤的闲散宗室,连俸禄都领不全。
可他又不能不管。
不是因为什么“拯救苍生”的狗血理想。他是现代人,见过医院、高铁、手机支付,他知道人不该活得这么苦。他更知道,如果这地方一直烂下去,别说变法改革,连他自己都活不成。赵天霸可以囤粮,可以勾结官府,可以杀人灭口,他秦羽呢?他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睁开眼,目光扫过山野。荒田、破屋、死寂的村庄,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肉贴在大地上。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慢了。什么“三年计划”,什么“先垦荒、再引水、最后肥田”,太文绉绉了。这地方不能等,必须快,还得稳。
快,是要抢在下一个旱季到来前把粮食弄进来;稳,是不能让赵天霸察觉他真想动根子。他得装,装得比现在还懒,还无所谓,最好让人觉得他就是个来混日子的废物王爷。
可怎么弄粮?从哪儿来?钱从哪儿出?人怎么组织?他脑子里开始盘算:有没有可能借朝廷赈灾的名义?或者打着“私人义仓”的旗号募捐?再或者,找些商人合作,以货易粮?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一个个压下去——都不够快,也不够安全。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站直身子,望着远处的郡城。他知道,明天赵天霸很可能会来。听说他最近动作频频,估计是察觉到有人在查他。那一脸假笑的胖子,肯定要上门试探,说不定还会假惺惺地说“安陆君辛苦了,要不要我帮您张罗点人手”?
他得应付过去。不能露怯,也不能露锋芒。得让他觉得,这个落魄王爷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整天瞎忙活,成不了事。
可他也知道,这一趟巡视之后,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苟活、等机会翻身的穿越者了。他看到了锅底的焦痕,看到了孩子胳膊上的血,看到了老妇人把最后一口饼喂给孙子。这些东西,一旦进了眼睛,就再也出不去。
他摸了摸腰间荷包,确认线报还在。然后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儿迈步向城门走去。
天快黑了,城门口几个守卒懒洋洋靠着墙。他骑马经过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是谁,只嘟囔了一句:“这官儿,怎么没带仪仗?”
另一个人摇头:“不像咱们这儿的老爷。”
马蹄声踏在土路上,不急不缓。
秦羽没回头,手却按了下胸口。
赵家坐不住了?
好。
那就看看,谁先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