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秦羽就出了门。
他没走正门,也没带随从,只披了件灰不溜秋的短褂,像街边哪个落魄郎中似的,低着头往南门方向去。影十三早等在巷口,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个竹筐,里面装了几把蔫菜叶,活脱脱是个进城卖菜的乡下汉。两人对了个眼神,没说话,一前一后钻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安陆郡不大,但夜里比白天还热闹些。白日里百姓畏缩不敢言,到了晚上,反倒有胆大的在屋檐下低声议论。可只要提到“赵”字,声音立马掐断,连咳嗽都压成闷响。秦羽听着这些零碎话,心里清楚——赵天霸这根刺,扎得比他想的还深。
他们绕到赵府西墙外。这一片是偏院,专供后厨和杂役进出,平日运柴送炭、倒泔水都走这儿。按“活动热图”显示,每晚戌时三刻,都有两辆板车从角门出来,一辆空,一辆满,路线固定,守卫却比正门松得多。
影十三放下竹筐,冲秦羽点了下头。两名外围线人已混在运炭队伍里,一个负责跟门房搭话,说今冬炭价涨得离谱,另一个趁机贴墙根走,手在柴房外墙缝里一摸,果然触到硬物。他不动声色,用指甲一抠,抽出半张烧焦的纸片,迅速塞进袖筒。
两人顺利出府,汇合后躲在一条死胡同里。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那线人抖开纸片。上面字迹残缺,但还能辨出几行:“……米三百石,付北商队,税免……”“……转运东岭,无票……”另有一栏写着“回扣三成归账房自留”,下面还盖了个模糊的私印。
影十三接过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低声说:“这不是正账,是副册,专记见不得光的买卖。”
秦羽嘴角动了动:“能留下这种东西,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人查。要么是太蠢,要么是太有恃无恐。”
“是后者。”影十三收起纸片,“他们觉得没人敢动。”
秦羽没接话,只抬头看了眼赵府高墙。檐角飞翘,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声。这会儿,赵天霸大概正搂着小妾喝酒,盘算着下一批粮怎么运出去,银子怎么分。
他收回目光,拍拍影十三肩膀:“走,去桥下。”
南门桥横跨一条窄河,桥墩底下常年积水,长满青苔。这里原是乞丐窝,前些日子被官差驱赶,如今成了最安静的角落。三人抵达时,已有人蹲在石墩后头,裹着破毯子,身子缩成一团。
那是赵府旧账房的小吏,姓陈,五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曾在府里管过三年杂账,因多嘴问了一句“为何免税粮也记暗账”,被踢出府门,儿子又染了肺痨,如今靠捡烂菜叶过活。
秦羽蹲下来,递过去一个油纸包。小吏没接,只颤着声说:“我不干了,我怕……我儿子还活着,我不想他爹死在外面。”
秦羽没劝,只说:“你儿子今天醒了,大夫说再撑五天,就能用新药。药钱我垫了,三日份。”
小吏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我不是要你拼命。”秦羽声音不高,“你只需把记得的事说出来。说完了,该给的还会给。你要退出,我也不会追究。但你要明白,你现在躲着,赵家照样能把你儿子的药停了。他们不怕穷人死,就怕活人记事。”
小吏哆嗦着,终于开口:“我……我记得三笔账。一笔是去年冬,三百石米标着‘京中李相爷寿礼’,其实是走私货,米是新的,票是旧的;另两笔是每月初五,各送一百石到户部某郎中私宅,走的是北山私道,马车没挂牌。”
他喘了口气:“还有……赵家每月派快马进京,不是走驿道,是雇猎户带路,穿林子过山沟。送的不是礼单,是银票和密信。有一次我撞见,信封上有个‘文’字。”
秦羽和影十三对视一眼。
够了。
这些话不能当堂呈证,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画出一张网——赵天霸不止是个土霸王,他背后有人,而且是京里的大人物。那些免税、无票、私道,都不是地方豪强能搞定的。没有朝廷默许,甚至直接授意,他哪来的胆子?
秦羽把十枚铜钱和一碗尚有余温的肉汤面递过去。小吏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碗。
“吃吧。”秦羽站起身,“风大,别在这久待。”
三人原路返回,穿过几条窄巷,确认无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僻静夹道。影十三从怀里取出纸片,秦羽则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炭笔头,在墙上摊开一张旧布,开始写。
他把残页内容、小吏口供、热图信息并列写下,一条条划线连接:
- 赵家外运粮食 → 无官票 → 税免 → 涉嫌走私
- 运输路线避开关卡 → 北山私道 → 需上级默许
- 定期输送米粮至京中官员 → 形成利益链
- 快马密信 → 存在定期情报往来
最后,他在布中央写下三个结论:
1. 赵天霸私自外运官粮牟利;
2. 强占荒地阻止垦荒,人为制造饥荒;
3. 向京中多名官员输送利益,形成保护伞。
影十三看着这张图,低声道:“若上报,必遭反噬。我们手上没原件,没签字,全是旁证。”
“所以不上报。”秦羽吹了口气,把炭粉吹散了些,“现在打草惊蛇,等于送死。赵家背后的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这个贬宗室。但我们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头。”秦羽收起布,塞进内袋,“盯住北山沟。下次快马进京,我要知道是谁带队,走的哪条线,带的什么东西。另外,让线人留意赵府有没有人在誊抄或销毁账本——人一心虚,就会动手脚。”
影十三点头:“我亲自盯着。”
两人回到府中,已是二更天。秦羽没回卧房,径直去了书房。他从柜底取出一只铁匣,将残页、记录布、热图一并放进去,锁好,交到影十三手中。
“藏好。别放密格,太显眼。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比如井底、梁上、灶台夹层,你自己选。”
影十三接过铁匣,转身欲走。
“等等。”秦羽忽然说,“明天起,加派人手盯赵家粮仓。重点看夜间装卸。另外,让西岭那几个流民点的线人,多注意有没有人去丈量土地,或者打听谁想开荒。赵家既然不让别人种,迟早自己要动。”
“你是想引他们出手?”
“不是引。”秦羽坐下来,拿起桌上剩的半杯凉茶,喝了一口,“是等他们按捺不住。人一贪,就容易犯错。我们现在不碰他,他就以为没事。可他越安心,动作越多,漏子也就越大。”
他说完,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瓜子。都是瘪的,壳厚仁小。他挑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颗饱满的,咔吧一咬,结果还是空的。
“啧。”他吐掉壳,嘀咕一句,“这日子,真不如直播间的观众过得滋润。”
影十三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秦羽摆摆手,“去吧,小心行事。”
影十三走了,门轻轻合上。
秦羽没动,坐在灯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三长两短,是他定的紧急联络信号。但他没传令,只是敲着,像是在数时间。
窗外风渐起,吹得窗纸哗哗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四点,平安无事——”
秦羽冷笑一声。
平安?全郡一半人吃观音土,赵家夜里运粮车来回六趟,这就叫平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张“活动热图”重新展开,钉在木板上。然后拿起炭笔,在“北山沟”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上:“**下次进京,必有动静**”。
又在“赵府账房”旁标注:“**查谁在誊抄旧账**”。
最后,他在地图最上方写下一行小字:**证据不够,但方向对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赵天霸啊赵天霸,你要是老老实实做个土财主,我兴许还能让你多活几天。可你偏偏要往上爬,把手伸到京城去……”他摇摇头,“这就不是贪了,是找死。”
他吹灭蜡烛,屋里顿时黑了。
只有窗外一丝月光斜切进来,照在铁匣的一角,映出冷光。
秦羽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叫人。
他知道,从今晚起,这场棋就不只是安陆郡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