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石应名后的第二个时辰，外海那艘挂黑旗的旧战舰终于把主将请了出来。
霍统领。
闻重庐看见这个名字时，眼里先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厌，又压成了冷。他认得这人，只因旧盟末期最会把“先封后收”说成必要之举的人里，霍统领是活到今天、位置还够高的那一个。
公频一开，霍统领第一句仍是老话：
“门下既已证实有存活个体与大量危险遗留，更该先封、先收、先分级处置。青岚若还带着民间旁证和散宗杂页堵在门前，就是拿整个边域冒险。”
这话若放在顾二石应名之前，也许真能压倒不少人。
可现在不一样。
第九页上三个字还湿着，石阶口抬出来的样留牌和后转簿边还平码在长案上，顾二石本人就躺在左棚热位里，喉咙坏得厉害，却还活着。霍统领这时候再想一句“危险遗留”把人和牌一起收回去，声音自己就先虚了三分。
沈砚舟没急着回。
他先让顾二石喝了半口水，随后把活口页往前推了一寸，对着公频道道：“你要封谁？”
霍统领皱眉：“封门。”
“门里第一个回声叫顾二石。”沈砚舟道，“你若封门，就是先封他。”
公频那头静了一瞬，霍统领很快又换成另一套说辞，说活口固然该救，门前秩序却不能由零碎名页和情绪决断。他还特意点了第八页样留页，说那些黑牌、灰牌和糊页多半含高危残讯，更需统一接收。
明烛听见“残讯”两个字，脸色一下就冷透了。
他最知道这套话往后会怎么长。先说残讯，后说不宜民间接触；先说统一接收，后说为了稳妥暂不公开；再后便是等所有活口、样留和旧簿都离了灯下、人手和第一页，重新落进高处谁也摸不到的箱子里。
“霍统领。”明烛第一次直接上了公频，“你们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说过？”
霍统领显然没料到会是明烛开口，沉了沉声：“我不知你指哪一案。”
“指把候门棚改后页，把未清者改暂压，把门后活口改样留那一案。”明烛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得很死，“你们每一步都说得像先稳局，最后稳成了什么，顾二石就在这里。”
左棚里，顾二石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手指在被角上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动，胜过一百句辩词。
霍统领那边明显沉了更久。外海后排几艘一直观望的边巡老舰，也在这时慢慢把炮口压低了些。缘由很简单，“顾二石”这三个字一旦成了对面公频里随时能喊出的真名，他们再想把左棚里的人当作某种需统一处理的抽象风险，便连自己都难以完全说服。
霍统领仍不肯退，只换了更冷的办法。
“既如此，就先由处置署接走顾二石与第一批门下遗留，再谈后续。”
贺九章当场骂出了声。
这就是最老的一招。抢活口、抢第一页、抢最硬那几块样留牌，剩下的九页和门前秩序自然会被打散成可商量的烂账。
可这回沈砚舟先一步抬手，让纪晚照把第九页、第八页和第一页三页并排高举，同时叫闻重庐把照庐伤册也抬到镜面照频下。
“顾二石不单独离页。”沈砚舟对公频道道，“第一页伤页、第八页样留页、第九页活口页，任何人要接，就连页、连牌、连陪送、连未核一起接。你敢接，我们就敢当众把每一行都念给万舰听。”
这一下，霍统领那边真的卡住了。
因为统一接收最怕的，从来不只怕东西多，更怕东西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逐页交接。你一旦接了第一页，就得解释为什么顾二石仍在热位；接了第八页，就得解释每一块样留牌背后是不是都没活人；接了第六页，就得解释那些陪送为何不许跟；接了第四页，还得承诺未核不并。
而这些，正是旧处置法最不想公开承担的部分。
外海风一点点大起来，黑旗战舰却迟迟没能把“接走”两个字真正落成命令。
黑旗舰桥下层的掌签员们没有全都跟着沉默。有人隔着舱门低声商量，若霍统领真下封令，他们宁可把接收令先压到天亮。这些话没有传上公频，却已经让舰桥上的铁钩停得更久。
霍统领后来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问顾二石是谁先接进热位的。沈砚舟没有答，反倒把照庐伤册摊到公频下。这一问一答让外海看见，黑旗旧舰已经不再能靠名头压住具体的人。
外海风停了一瞬。
方照野隔着外沿灯线看着这一幕，终于吐出一口闷气。
霍统领不是不会压人。他只是头一回被逼到这一步：再想靠一层名头和一句“大局”压过去，眼前这些活口、册页、样留牌、陪送名和热位伤者都过不去。
顾二石这时忽然又动了动嘴。
所有人都俯下身去，听见他沙哑得几乎裂开的两个字：
“别……封……”
这两个字轻得像灰。
却把霍统领那套“先封后收”的老话，当场压得更站不住了。
外海公频在这之后很久都没人再接那句“危险资产”。黑旗舰桥上的人忙着互相低声商量，可谁都不敢第一个再把那四个字重说一遍。因为顾二石刚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替门后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声的人先把最要紧的意思说了。
闻重庐站在灯下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口老气终于顺了一点。他太清楚这有多难。多少年了，外港、照庐和更远处那些残宗残港的人，最缺的不是辩词，是这样一个在所有舰都听得见的场面：活口自己开口，把高处那套最熟的旧话硬生生顶回来。
闻不重甚至把那块“暂压后转”的木牌又往前挪了一寸，像是替当年所有没能说出“别封”的人，也在灯下补了一次位置。旧牌不出声，可和顾二石那两个字并在一处时，分量反而更沉。
外海许多人望着那块旧牌，第一次觉得旧页旧牌的分量，不光在它记了什么，更在终于有活人替它把那口气接上了。
黑旗舰桥上原本已经扣到一半的接收铁钩，也在这阵沉默里停了下来。操钩手显然在等新令，可霍统领迟迟没再开口，那只冷铁钩便只好悬在半空，既没法继续探前，也没法装作从没伸出来过。外海几艘老边巡看见这一幕，脸色都复杂起来。谁都清楚，一只铁钩停在半空的时候，往往比真正放下来更能说明问题：那套说了很多年的旧办法，今晚第一次被活人的一句“别封”硬生生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