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书名:接班人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5377字 发布时间:2026-10-17



(三十一)

腊月深冬,八冶县的天冻得干净。风从远处群山漫过来,掠过电台院内的梧桐秃枝,扫过青砖地坪,吹得窗沿旧玻璃微微发颤。整座大院清冷安静,只有编辑部、播音部两间屋子还亮着灯,暖黄的灯光从木格窗透出来,落在院落的薄寒黄昏里。

一年的工作,挨到了最后的结账关口。

台里今年最大的一笔热闹进项,就是鄂东普通话朗诵大赛。忙活整整一个多月,报名火爆、赛场喧腾、评委专业、观众满堂,里外看着红红火火。大赛收尾核算、台账层层捋顺,播音部全员绩效、部门创收全部落账,人人手上都看得见实实在在的收益。

年底分收益,是台里最放松、也最有人情滋味的时刻。

临近下班,编辑部里气氛松弛下来,没有了往日赶稿的紧绷,也没有前段时间创收压顶的沉郁。一年到头埋头纸笔、日日校对采编,终于挨到收尾清账,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明光主任收拾桌上的台账本,一页页理得整齐妥帖。他做事一辈子细致,哪怕年终收尾,也依旧条理清爽。

陈编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身子一舒展,浑身的疲惫都松开来。他是编辑部最爱说笑、性情最活络的人,嘴巴幽默随和,平日里办公室大半热闹,都是他带起来的。

“今年总算熬出头了。”老陈笑着摆手,“大赛这一波创收稳了,播音部的同志们辛苦有回报,年底荷包鼓鼓,踏实过年。咱们跟着沾光,院里热闹过了,气氛也红火过了,年味儿也跟着近了。”

桌边几个人都笑着应和。

人人都有收益,多多少少,年底都能落个安稳欢喜。唯独德生,台账上清清爽爽,一笔创收记录都没有。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是半个播音部的人。

每天提前到岗,守着报名电话。铃声一响,他耐心登记姓名、单位、联系方式、参赛组别,逐条核对身份证信息,一笔笔誊写到台账上。来人现场报名,他端茶登记、耐心解答、引导填表、整理资料,忙前忙后,从早到晚。夜里别人下班,他还留在办公室整理当日台账,分类归档、核对人数、清算明细,日日日清日结,从没漏过一条信息,从没出过一次差错。

所有人都看见他忙,所有人都知道他辛苦。

可规矩就是规矩。赛事归口播音部,绩效归口播音部,创收台账归口播音部。

他忙活一个多月,纯属跨部门帮忙协作,辛苦看得见,收益落不上账。

一年到头,他扎根《山乡大地》栏目,下乡采风、走访老人、挖掘红色史料、打磨人物稿件,多篇稿件上省台、上报刊,替台里挣足了口碑和名气。论辛苦、论付出、论实绩,他一点不比别人少。可轮到年底实打实的创收分红,他的名字后面,依旧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办公室里大家心里都透亮,只是没人刻意戳破。都是共事多年的老同事,有家有口,过日子都不容易,谁都懂得这种埋头干活、却落不到账面的委屈。

大家只刻意把气氛放得轻松,说说笑笑,冲淡这点冷清。

老陈目光一转,落在德生桌角摊开的稿纸上。纸页边角字迹清秀,短短几行诗题,清清楚楚写着——《那一抹红》。

他眼睛一亮,笑着打趣。

“哎,我说大伙,安静安静。今年大赛轰轰烈烈,咱们台里收获不小。但是我发现,咱们编辑部今年藏了个宝贝。德生悄悄写了一首好诗,我刚才瞄到了,意境绝美。平时看他闷头干活、默默付出,不争不抢,原来心里藏着诗情画意,藏着浪漫风月。”

屋里几个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转头看向德生。

“真的?写什么了?”

“难怪平时总看你在稿纸空白处写写画画,原来在写诗。”

“快给我们念念,听听我们台才子的大作。”

德生本来安静坐着,手里轻轻整理采访笔记,被大家一哄,耳根微微发热,有些腼腆。

他心里清楚,同事们看似起哄,其实是善意热闹。大家知道他今年创收空白、年底吃亏,不想让他闷着失落,特意找个由头逗他开心,把气氛热起来。

德生抬头,淡淡笑了笑。

“写得不好,随手写写,算不上作品。”

“哎,谦虚就是你的不对了。”老陈摆摆手,笑得幽默,“今年你辛苦最多,收益最少,我们正愁怎么安慰你。你这首诗,就是你今年最大的收获,精神丰收,比我们兜里这点小钱高级多了。快朗诵一遍,让我们也熏陶熏陶。”

众人跟着起哄鼓掌。

“念念念念!”

德生推脱不过,索性坦然放下笔,拿起那张稿纸,身姿端正,语气平和,缓缓诵读起来。

他的声音干净温润,平日里跑新闻、读稿件练出来的语感,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透又有意境。

《窗前,那一抹虹》

作者:何德生


窗外那一抹闪亮,那一抹彩虹啊,

是彩虹跌落在她的肩头

还是她飞升上云中的天使

少女戴着七色的围巾从窗前走过,

风把她吹成了一朵行走的云。


我隔着玻璃,隔着整个春天的犹豫,

不敢推开那一扇薄薄的窗。

窗下那一株绿柳,婀娜多姿地窈窕着,

枝条轻扫她的发梢,像白云伸出的手。


她回眸,或者没有回眸——

那围巾上的虹却烙印在了我柔波的眼底,

从此我看见的每一场雨后天晴,

都像她有意无意间留下相思的倩影。

没有比那一抹虹更短的相遇,

没有比那一株柳更长的等待…


郭大侠首先说:“诗里有柳、有风、有清影、有彩虹、有眼底温柔、有少年心。好湿,我都感动流泪!但是文学是虚拟的,没真名真姓,不可对号入座?!”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听完,都说好。

老陈编辑最先拍手,笑得眉眼舒展,嘴里依旧带着打趣的幽默。

“好!写得真好!有景、有人、有情、有心。我听懂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德生啊,你老实交代,这柳是谁?这一抹虹又是谁?”

一句话瞬间逗笑众人。

“对啊对啊,彩虹美人,你这写得活脱脱一个大美人!”明光主任也笑开花说

“看不出来,我们德生平时沉默踏实,心里这么浪漫细腻。”黄记者说

“这绝对是心里装着人,才能写出这么温柔的诗。德生出息了哈!”牛皮客补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笑着猜、闹着调侃。没有人恶意嘲讽,都是同事之间最朴素、最温暖的玩笑。大家心里都明白,德生为人正直踏实、隐忍上进,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吃亏从不抱怨半句,这样的年轻人,值得善意、值得偏爱。

德生被大家说得脸上微热,却不窘迫,也不辩解。

他只是淡淡笑着,任由大家说笑。

诗里的柳,是春日细柳、弯弯眉眼、袅袅身姿。

诗里的虹,是风中飘动的七彩围巾、冬日温柔的暖意,心底干净的期许。

诗里藏着的,是日复一日工作里的相互照应,是电话那头的一句关心,是寒冬里悄悄升温的朦胧好感,是少年心底最纯粹,不敢轻易说破的心,。所以写在诗里。

玩笑热闹了一阵,天色彻底暗下来。

窗外寒风更紧,院内灯火零星。

大家收拾包袋,锁好抽屉,关灯起身。

年底结账落定,手里有收益,心里有踏实,人人归心似箭。

“回家回家,今年辛苦收尾,好好过年。”

“晚上买点好菜,犒劳犒劳自己。”

“明年继续努力,跟着台里好好干。”

同事们说说笑笑,三三两两走出编辑部,各自归家,各找各妈。

喧闹慢慢散去,大院渐渐安静。

最后,整间编辑部,只剩德生一个人。谁叫你不成家?

他不急着走。他在笔记本上翻到自己的计划,自己今年的帐自己又对一下作个自我算账:一是上省地报刊十篇,己完成六篇,折算完成一半创收任务但没有奖。二是自学华科大新闻考试四门课程,己全部道过。三是完成本职工作每月三十篇,编辑专栏《山乡大地》52期,有一个节目获地区优秀节目。四是写诗歌文学作品一百篇首,己完成一百五十篇。被评为县文艺先进工作者。同时,德生也列出新一年工作计划,与上年多出一项就是23岁一定完成找个对象成家。

一年将尽,他习惯了稳妥收尾。他一张张整理好栏目底稿、新闻校样、采访手记,摞得整整齐齐。台账、笔记、听众来信,分门别类归进抽屉。桌面擦得干净,椅子轻轻归位,窗台杂物理顺。

偌大的办公室,灯火明亮,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他心里没有委屈,没有沮丧,也没有不平衡。因为人生生话才刚刚开始!他只是清楚,自己走的是笔杆的路,初心的路是自己选择就要踏实深耕的这条路。创收是一时的账面数字,更需要门路;文字口碑初心沉淀,是一辈子的底气,需要坚持坚持再坚持。

收拾妥当,他关灯带门,缓缓往楼道外走。楼道昏暗安静,阶梯转角穿堂风微微吹来。就在楼梯转角的光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站着。

是小柳。

她已经换好了下班的晚装连衣裙,长发顺顺垂在肩头,眉眼温柔干净,手里捏着小小的布包,看样子是特意在这里等了片刻。

看见德生走出来,她眼睛微微一亮,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温温柔柔,驱散了楼道所有的清冷。

“德生哥。好消息,你有一个作品获奖了,这是举边单位寄来的证书。”

德生脚步一顿,心里一暖。

”德生拆信一看,《那棵树不再结酸枣》获全国诗赛二等奖,你的名字和汪国桢排在一起!真厉害啦〞小柳甜蜜的口吻赞叹道

这段时间,两个人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养成了最默契的相互照应。电台的工作,需要互帮互助,搭把手彼此成全。

德生常年下乡采访,跋山涉水,风里来雨里去。白天在外跑新闻、拍素材、访乡民、采基层故事,不在台里。播音部的值班电话,很多时候都是小柳顺手帮忙接听。有记者热线、有群众投稿、有乡镇通讯员报稿,她都会认真记好、细心留存,等德生回台一一转交,从不遗漏。

而大赛报名这段时间,德生长期值守登记、整理台账、接待报名,播音部忙不过来,他随时顶上。

两个人从来不分你我、不计部门、不计得失。

你不在,我替你守。

你忙碌,我替你扛。

电话线上,更是日日有温柔往来。

冬日天寒,山里更冷。德生在外采访,风雪穿身,手握话筒久了,指尖冻得僵硬发紫。

他在外打电话回台里传稿,常常是小柳接起。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清甜温柔。

“德生哥,你今天在哪采访呀?山里风大不大?下雪了外面好冷吧?你手肯定冻僵了。”

德生握着冰冷的话筒,风声在耳边呼啸,听见她空中的问候,心底瞬间一暖。

他有时候会在电话里笑着打趣。

“冷啊,山里冻得厉害,手天天冻得发麻,握笔都费劲。”

小柳就在那头轻轻笑,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软体贴。

“那怎么办呀,天天这么冻。没人替你冷。”

德生心情松弛,随口接了一句玩笑。

“那你给我织双手套呗,织了我就不冷了。”

当时只是工作间隙一句随口玩笑,轻松打趣,消解冬日奔波的辛苦。

他说完便忘了。

可小柳默默记在了心里。

此刻楼道转角,晚风幽幽,光影温柔。小柳看着他,轻声开口:“刚才在办公室,听见你朗诵的诗了,写得特别好听。”

德生微微腼腆。

“随手写的,不值一提。”

“不是随手写的。”小柳轻轻摇头,眼神认真又温柔,“我听得出来,你写的柳,眉眼细细、身姿软软,随风轻轻摆动。你写的虹人,暖暖轻轻,能抵岁寒。特别干净,特别温柔。”

她心思细腻,我还见过你写柳的另一首诗,里的意象。诗里的柳,是活脱脱的少女模样。


“她回眸,或者没有回眸——

那围巾上的虹却烙印在了我柔波的眼底,

从此我看见的每一场雨后天晴,

都像她有意无意间留下相思的倩影。

没有比那一抹虹更短的相遇,

没有比那一株柳更长的等待……”


这柳和那一抹虹,是她围巾冬日里唯一的暖,是清冷职场里唯一干净的温柔,是忙忙碌碌岁月里悄悄心动的微光。

小柳低头,从随身布包里,轻轻取出一双叠得整齐的毛线手套。

毛线织得密实柔软,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来一针一线都是闲时慢慢攒着心思织出来的。冬日的冷风穿廊而过,可这双手套,带着掌心捂过的温度,暖意沉沉。

她抬手,轻轻递到德生面前。

“你天天下乡采访,外面风大天冷。手上常年握话筒、拿纸笔、记笔记,最容易冻。之前你电话里开玩笑,说让我给你织手套。我闲着没事,慢慢织好了。”

德生看着那双手套,心口瞬间被温柔填满。

一句随口的工作玩笑,她当真了。

一句随口的寒冷抱怨,她记心上了。

小柳眼神软软的,轻声说道。

“这段时间,谢谢你一直帮我们播音部忙活大赛登记。一个多月,天天加班值守,默默帮忙,从不计较。大家都有年底收益,就你什么都没落。我知道你心里不说,但是我都看得到。”

“我没有别的可以谢你。就这双手套,一点心意。你戴上,以后下乡采访,手就不冻了。”

德生静静看着她,心底所有清楚,所有默默吃苦却被惦念,一瞬间一年郁闷啊烟消云散。

他是台里最踏实隐忍的年轻人。不争不抢、不闹不怨。埋头写稿扎根基层默默向上生长,这才是德生的性格。

只有她看见上心了,他的辛苦他的包容他的善良他的克制他的温柔他骨子里干净赤诚的少年气。

德生伸手,轻轻接过手套。指尖触到柔软毛线,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暖到心底。

他抬眼,看着暮色里温柔安静的小柳,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又温柔。

“谢谢你,小柳。这个冬天,有你这句关心,有你这双手套,我就一点都不冷了。”

两人站在楼道转角,晚风轻轻,夜色温柔。没有热烈告白,年轻人彼此亲近气息,只有风知道。

(此外省略520字)

工作里的互帮互助,熬成心底柔软的惦念。

日常里的一句关心,酿成冬日最暖的温柔。诗里的风月期许,终于落在真实的人间。小柳轻轻笑了笑,眉眼弯弯,像诗里拂过晚风的细柳。

“今晚露电影院放老电影,就在广播局对门,很近。你要是没事,要不要一起去看?”德生突㘴发自内心邀请。

县露电影院,是仅有的娱乐,却是县城年轻人最温柔、最浪漫的去处。

小柳看着她温柔的眼神,轻轻点头。

“好。我发了八十元奖金,我买票请客”。

夜色漫铺整座山城,冬风依旧清冷。

可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出电台大院的那一刻,所有岁寒、所有清苦、所有职场枯燥、所有账面遗憾,仿佛烟消云散

都被心底悄然升起的那一抹温柔的红,轻轻融化在夜色里。

“好吧,明年我争取办个征文大赛,我有奖金请您!”德生夸下海口。小柳笑成一朵花,飞进电影院!

德生和小柳走进县露天电影院,小柳从包里拿出纸巾垫在水泥坐位上。电影中德生看见脚下一只猫在挠他脚趾头,小柳看电影迷进了《红高梁》剧情,全然不知德生胆小怕猫。

原来德生鞋底破了个洞,脚指头出来了,他指头翘动,被猫咪当作小耗子。

生来第一次同女孩看电影,电影放到日本鬼子剥人皮时,小柳想借个怀躲一躲,才发现德生早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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