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每天一大早，把编辑部打扫的干干净净。
乘人还未上班，德生伏在窗前条桌上，写诗：
《窗前，那一抹虹》
作者：何德生
窗外那一抹闪亮，那一抹彩虹啊，
是彩虹跌落在她的肩头
还是她飞升上云中的天使
少女戴着七色的围巾从窗前走过，
风把她吹成了一朵行走的云。
我隔着玻璃，隔着整个春天的犹豫，
不敢推开那一扇薄薄的窗。
窗下那一株绿柳，婀娜多姿地窈窕着，
枝条轻扫她的发梢，像白云伸出的手。
她回眸，或者没有回眸——
那围巾上的虹却烙印在了我柔波的眼底，
从此我看见的每一场雨后天晴，
都像她有意无意间留下相思的倩影。
没有比那一抹虹更短的相遇，
没有比那一株柳更长的等待……
深冬的山南县，寒意顺着连绵群山的沟壑漫下来。风掠过电台院内的梧桐枝桠，落尽残叶，枝桠光秃秃指向灰白的天际。县广播电台编辑部的老式木格窗敞开半扇，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角的稿件簌簌轻响。
屋内陈设朴素老旧，四张油漆斑驳的办公桌两两相对，挤在不大的房间里。桌面堆满堆叠整齐的新闻校样、听众来信、采访记录本，还有几只搪瓷掉漆的暖壶，静静立在桌角。空气中混着墨纸的淡香、油墨的气息，还有冬日密闭房间里淡淡的烟火暖意，是九十年代基层电台最真实、最寻常的烟火模样。
明光主任坐在最里侧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眉头微蹙，逐字逐句校对当天的时政新闻稿。他做事素来严谨细致，一字一句反复斟酌，半点差错都不肯放过。邻桌的陈编辑单手撑着下巴，指尖轻轻转动钢笔，目光落在窗外冷清的院落，神色带着几分倦怠与无奈。
德生靠窗而坐，这里是整个编辑部光线最好、最安静的位置。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摞《山乡大地》栏目底稿，这是台里的王牌本土栏目，承载着全县的乡土人文、红色旧事、乡贤事迹。自从文台长将这档核心栏目全权交给他负责，他每日伏案深耕，一笔一画打磨文字，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此刻，笔尖悬在稿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整个秋冬以来，全台上下都被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创收。
这年代基层事业单位，工资微薄、经费紧张，全员定岗定责，人人头上压着硬性创收指标。干新闻、写稿件、跑采访是本职，拉任务、冲营收、完指标是生存。年终考核将近，指标不完成，评优无望、绩效扣发、年终奖金落空，人人心头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闷又焦灼。
屋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寒风扫过院落的呼呼声，压抑的氛围裹着每个人，无声弥漫。
忽然，办公室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顺势灌入。播音部的童主任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崭新的彩色报名表，纸页边角反复揉搓，微微起毛，看得出来已经忙活许久。
他将报名表轻轻摊在空桌面上，清了清嗓子，对着屋内三人开口，声音清亮干脆，打破了满室沉闷。
“跟大家同步一下工作，首届鄂东普通话朗诵大赛，即日起正式启动报名。这段时间全员配合，分工值守。报名必须核验本人身份证，现场登记信息、填写报名表、收缴报名费。同时开通电话报名通道，办公室座机专人值守，接电话、记信息、录名单，一点都不能出错。报名人数、缴费明细、登记台账，每日一汇总，日清日结。”
童主任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记者部姜主任带着牛皮客快步走了进来。
牛皮客（牛记者牛皮哥也被人喊成牛皮客）本是县城临街的个体经营老板，头脑活络、能说会道、胆子敢闯，人脉遍布县城街巷。年初台里扩充采编力量，破格将他招录进记者部，成了台里最特殊的外勤记者。他常年跑街头、跑商户、跑市场，最擅长对接各类创收业务，眼里永远盯着能完成指标、冲业绩的机会。
姜主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看向童主任，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
“童主任，这次朗诵大赛声势大、覆盖面广，报名人数肯定少不了。你们播音部人手紧张，登记值守、接电话、接待群众的杂活多，我们记者部可以全力搭把手帮忙。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这次大赛的创收任务，分出一部分名额算在我们记者部头上？现在全台人人压指标，大家都难，能分摊一点是一点。”
童主任微微摇头，态度客气却坚决。
“姜主任，实在抱歉。这次鄂东朗诵大赛，是上级台批复、播音部独家主办的专项赛事，方案、预算、任务划分早就敲定备案，归属权明确就是播音部。硬性创收指标没法拆分划转，这是定死的规矩。不过登记、接电话、现场维持秩序这些琐碎工作，我们非常欢迎记者部的同事帮忙协作，全台一盘棋，大家互相搭把手。”
两人一句商量、一句回绝，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姜主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牛皮客站在身后，嘴角抿紧，眉头悄悄皱起，一言不发，心里却暗暗着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文台长走了进来。
他连日来身心俱疲，眼下带着淡淡的倦意。台里眼下两件大事冰火两重天，一边是朗诵大赛即将火爆启幕，是年底难得的增收渠道；另一边是临街门面租户跑路、烂账堆积、纠纷难解，是压在心头的棘手难题。两件事来回拉扯，让他连日奔波操劳、心力交瘁。
屋内几人立刻停下话语，纷纷抬头看向台长。
文台长抬手轻轻示意众人不必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啷伢们哈，大赛归属问题，我统一定个调。赛事主体、主办权责、创收考核指标，全部归属播音部，既定方案不能改，这是上级备案的规矩。但是全台不分部门，都是一家人。记者部、编辑部全力配合播音部做好服务保障，宣传造势、报名登记、现场秩序、后勤协助，全员联动。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不是帮别人干活，是为咱们电台整体创收出力。大家格局放开，不要盯着部门小账，要看全台大局。”
几句话不偏不倚，居中调和，既守住了赛事规则，又安抚了记者部的情绪。
姜主任闻言，坦然点头。“听台长安排，我们全力配合，绝不推诿。”
文台长目光随即落在神色焦灼的牛皮客身上，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紧迫的压力。
“牛皮客，你跟我来小会议室。门面的烂摊子，必须拿出对策，年底结账迫在眉睫，拖不下去了。姜主任，你也一起过来。”
三人转身离开编辑部，朝着院内小会议室走去。关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也把台里最棘手、最闹心的一桩烂账，彻底摊开。
早年体制改革拆分，县广播电台与广播局分立，各自分得两间临街黄金门面。广播局将门面改造为广电器材门市部，专营电视机、广播器材、家电设备；电台的两间门面，全自自营并安排家属。电台两间门面对外公开招租，牛皮哥说老余在石城是房地产物贸大老板，傍大款思想让他说服台长把经营权转给老余。谁知老余有自己石城主业，无心经菅把门市部转给老美，层层加码下，最终租给了商户老吴，同样经营电视家电售卖，和广播局门市隔街对开，形成直接竞争。
没人料到，仅仅不到一年时间，这门市经营，门可罗崔，局势彻底崩盘。
广播局干局长眼光长远、思路活络，专门从上海电视机厂高薪聘请资深业内人员负责货源对接，直接打通原厂供货渠道。货源正规、进价极低、品类齐全、质量靠谱，天然具备价格优势。同款黑白电视、彩色电视，广播局门市的售价，比市面批发价还要低廉，口碑迅速铺开，客源络绎不绝，年底生意火爆，日日门庭若市。
反观租用电台门面的老吴，没有原厂渠道，只能从省城二级、三级批发商手中拿货。层层加价之后，进货成本居高不下，零售价根本拼不过对面广播局门市。同款机型、同款质量，顾客必然选择物美价廉的广电门市。
短短数月，老吴的门店客源锐减、生意惨淡、日日亏损，撑到年尾彻底无力支撑。眼看年底结算、缴纳年度租金的日期将近，无力兑付欠款的老吴，索性卷货跑路，连夜消失，杳无音信。
临街门面瞬间大门紧闭、铁锁高悬，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屋内货架空置、灰尘密布，原本热闹的经营场地，只剩一片狼藉。老吴跑路了。
最棘手的是，当初这份门面租赁合同，是牛皮客全程对接、亲手签订。
租户跑路、租金拖欠、合同违约、门面空置，所有遗留问题、追责压力、创收缺口，全部落在牛皮客头上。年底全台创收结算，这一间门面的空置亏损、租金缺口，就是实打实的巨大窟窿，直接影响全台年度考核，文台长连日来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小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凝重。
文台长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严肃。“啷伢，现在情况很被动，租户失联、合同违约、租金泡汤、门面空置。年底结账在即，这笔亏损谁来补、窟窿怎么填、后续怎么盘活，你们两个说说对策。”
姜主任眉头紧锁，低声分析。“老吴彻底失联，找人基本无望。合同白纸黑字是牛皮客经手，从流程上、权责上，他是第一责任人。但他只是经办人，商户自主经营、自主盈亏，他也预判不到对方会跑路。完全追责在他身上，也不合情理。”
牛皮客脸色涨红，又急又躁，语气带着委屈和焦灼。牛皮客本想傍大款一年渔利，招聘期满好转正，现在落得人财两空？！
“台长，我当初招租，完全是按流程走的。资质审核、合同签订、押金收缴，一步没差。谁能想到那个裸人撑不住就跑路？说实话，广电门市压价太狠，换谁都撑不住。我现在是两头受气，商户跑了，责任落我身上，我真的没办法。只有追到人再说。嗯莫急，我去石城，吃肉找提要的，喝酒找拸泡的。”
三人在会议室反复推演、争执商量、权衡利弊，从追责分摊、门面转租、对外招租、追缴欠款、上报说明，一条条梳理对策。会议室的争执、纠结、无奈，和院外即将到来的大赛热闹，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编辑部内，剩下几人依旧被创收的阴霾笼罩，人人心头压着焦虑。
陈编辑放下手中钢笔，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现在各个栏目都有自己的创收路子。农业栏目对接农业局拿合作经费，通联栏目拉广告收益，时政栏目有专项配套资金，唯独我们纯编辑岗，守着文字稿件，只会伏案写稿，没有任何创收渠道。别人都有出路，就我们坐在这里干着急。”
德生看着桌上的《山乡大地》底稿，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力。
“我今年一整年，一心扑在栏目采编、下乡采访、红色素材挖掘上，天天跑基层、写稿件、做专题，一分钱创收任务都没完成。眼看年底将近，考核一清算，今年怕是要垫底了。”德生表明自己初生牛犊的心志。
明光主任看着踏实肯干、心性纯粹的德生，满心心疼：“你个伢儿急么事，以后有的是发财机会哈哈哈！”
“现在的规矩太压人。我们基层采编人员，月工资才二十块，一年到头满打满算，全年工资也就两百多。可人人头上硬性创收指标就是两百块，等于辛辛苦苦干一年，必须自己在外凭空挣出一整年的工资，才算完成任务。但凡老实写稿、踏实做事的人，全都被压得抬不起头。反倒是会钻空子、跑门路、搞应酬的人，轻轻松松完成指标。”董编辑旁边搭白
办公室的无奈与叹息，此起彼伏。基层职场的现实、名利的拉扯、规则的压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众人满心烦闷之时，播音部的小柳轻轻推开编辑部的门。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肩头，一身干净的工装制服，眉眼温柔、气质清爽，脖子上围绕着一条彩虹巾。这段时间朗诵大赛启动，她日日往返播音部与编辑部之间，对接登记、整理名单、对接协作，和编辑部众人早已熟络。她家一道彩虹闪来闪去在过道上和窗前。
陈编辑见状，眼睛一亮，立刻笑着开口打圆场，语气带着打趣的暖意。
“小柳，你可算是救星来了。你看看我们德生，这一个多月，完全成了你们播音部的免费劳力。天天帮你们接报名电话、登记选手信息、接待来访参赛人员整理台账资料，忙前忙后任劳任怨，几乎天天加班。你们大赛创收收益，能不能高抬贵手，分一点任务给德生？帮他填上今年的创收缺口。”
小柳闻言，转头看向窗边静坐的德生，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爽快通透：“我都看在眼里的，德生哥这段时间确实帮了我们大忙。每天守着电话登记，耐心接待每一个选手，台账整理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怨言。只要最后大赛总指标有余量，我们肯定向台长申请，分摊一部分出来，帮大家分担压力。”
一句温柔的承诺，像一缕暖阳，轻轻刺破了编辑部连日来沉闷压抑的阴霾。
接下来的半个月，鄂东普通话朗诵大赛彻底火爆出圈，热度席卷整个山南县及周边鄂东片区。
童主任专程赶赴省电台对接资源，重金邀请省内家喻户晓的知名主持人任大时、唐丽莅临本县担任总决赛评委。专业的评委阵容、正规的赛事流程、公开的评比机制，瞬间吸引了大批爱好者报名参与。还得到县长支持，并应邀出席大赛决赛晚会。
学生、教师、干部、职工、文艺爱好者，各行各业的人踊跃报名。报名热线日日爆满，办公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现场报名的人群排成长队，挤满电台门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赛场搭建在电台大院内的露天广场，临时搭建的舞台整洁大气，背景横幅鲜红醒目。连日来，舞台上下日日热闹喧腾。
初赛、复赛轮番开展，每日选手轮番登台。有人声线清亮、字正腔圆，诵读经典诗文铿锵有力；有人温柔婉转、情真意切，抒情散文娓娓动听；有人少年意气、朝气蓬勃，眼底藏着热忱与光芒；有人沉稳内敛、底蕴深厚，诵读之间尽是岁月沉淀。
决赛日，台下坐满观众，掌声阵阵、此起彼伏。专业评委逐一点评、精准指导、公正打分，赛场氛围庄重热烈、井然有序。县长刘凡到场与大家合影留念。
整个冬日，电台院内一边是赛场人声鼎沸、赛事火爆增收的热闹繁华，一街之隔却是广电门市彩电热销、客源爆满的红火生意；唯独对面电台临街门面，铁锁闭门、空荡冷清、尘埃遍布、萧条破败。
一热一冷、一盛一衰、一闹一寂，极致的反差，狠狠压在文台长、牛皮客的心头。赛场有多热闹，门面烂账就有多闹心。
大赛如火如荼推进的同时，牛皮客为了盘活门面、解决烂账、追回损失，四处奔波、多方周旋。几经打听辗转，联系上了转租意向商户余老板，对方有意承接两间临街门面，经营日用百货。
为了敲定转租事宜、厘清前任老吴遗留的烂账、协商租金抵扣、押金划转问题，牛皮客多次和余老板当面交涉。
交接谈判当天，临街冷清的空门面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余老板老于世故、精于算计，仗着老吴跑路、电台急于盘活门面的被动局面，层层压价、百般推诿。不仅不愿承担前任遗留的空置亏损，还借机压低年度租金，要求免减半年房租、豁免违约金，言辞强势、步步紧逼。
牛皮客连日积压的焦虑、委屈、压力瞬间爆发，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两人言语争执不断，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愈发激动，从口舌争执慢慢升级，互相拉扯、推推搡搡，场面一度失控。
“你们招租审核不严，租户跑路留烂摊子，凭什么让我承担损失？”余老板语气蛮横。
“合同权责分明，前任是你签约你要承担。后边你离开亏损跟你无关，你有意承租就按规矩办事，不能漫天压价！再承包可以减免一点水电费。”牛皮客红着眼争执。
两人拉扯对峙、互不相让，站在冷清破败的空门店前，吵得面红耳赤。
闻讯赶来的文台长，快步上前，当即伸手隔开两人，左右拉扯劝架，神色无奈又焦灼。一边是急需招揽的新商户，不能彻底得罪；一边是受累背锅、满心委屈的自家员工，不能过分苛责。
夹在中间的文台长，左右为难、两头安抚、耐心调和，费尽口舌才稳住两人情绪，勉强平息这场争执。
一番拉扯周旋、反复协商，最终艰难敲定转租方案，勉强盘活空置门面，最大限度挽回年底创收损失。可这一场风波、这一桩烂账、这一番职场拉扯，让所有人真切体会到年底创收的艰难不易。
赛场的热闹喧嚣、门面的萧条冷清、职场的利益拉扯、年底的指标压力，交织成九十年代基层事业单位最真实的生存百态。
大赛圆满落幕后，全台统一核算台账、统计创收。整场大赛累计报名参赛千人以上，报名费收入让电台创收首次破万，是台里年底最亮眼的创收业绩。按照上级规定的分成比例，总收入八成上缴主管局，一成留存台里公用，百分之五作为员工绩效奖励。
可台账规则冰冷死板，所有赛事创收、所有绩效指标，全部归口播音部。
德生这一个多月来，日日无偿加班、值守电话、登记台账、接待选手、整理资料，忙前忙后、任劳任怨，付出了大量时间与精力，却因为部门归属规则，一分工创收业绩都无法统计入账。
年终个人创收台账上，德生的名字后面，依旧是刺眼的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