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比镇上其他地方热闹一点。几艘渔船泊在岸边,缆绳松松垮垮垂着。咸腥味比老街浓得多,海风一吹直往鼻子里灌。
一个穿黑胶靴、晒得黝黑的大汉蹲在船头补网,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旁边放着个铝壶。远远就听见他哼歌,就是…调子歪得厉害,没一句在调上。
看见我走近,他抬了抬眼皮。没停手里的活儿。
"喂,生人啊,你找谁,不会是我吧?"嗓门大得离谱,隔着十来米都震耳朵。
这就是海叔。
我沿着码头石板路走过去,说自己是住客栈的,刚来两天,随便转转。海叔上下打量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看就是城里人。"
我笑着认了,说听镇上人提过他,说海叔是码头上的老把式,改天带瓶烧酒来跟您喝两杯。
海叔手里的梭子没停,但我能看到他嘴角歪了一下。
"带酒可以。但是,你听好了,但是!别带那种甜腻腻的玩意儿,要带就带白的,那种的才够劲儿的。"他拿梭子朝我点了一下,"我记得城里人喝不来烈的,你可别逞强,吐我船上我就揍你了。"
说完低头继续补网。铝壶被他膝盖碰了一下,在船板上磕出闷响,没再理我。
我识趣地走了。
初次接触,不宜逼太紧。反正他喜欢喝酒,下次带瓶好酒来,不愁他不开口。
我沿着码头又走了一段。尽头堆着一堆烂渔网,上面晒着几件衣服,花的白的,随风飘。有件背心背后印了"雾港渔业"几个字,字掉了一半,剩"雾港鱼"。
我看了眼手表:10:45。
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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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出来,沿老街往回走。客栈旁边就是小满咖啡店——门面不大,木质招牌被海风吹得发白,玻璃门上贴着手绘的咖啡杯图案。
我推门进去,门铃叮咚一声。
店里比外面暖和,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味。几张原木桌子散放着,靠墙一面钉满了旧明信片,花花绿绿的。角落里一台老收音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就是信号不好,时不时刺啦一下。
柜台后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
"哎呀~新客人?也是住客栈的吧?"
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个咖啡壶,笑得很灿烂。
我点了杯美式,找了张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旧船厂的方向,铁架在日光下锈迹斑斑。
店里除了我和小满,还有一桌,两个中年女人坐在靠门的位置,穿胶靴和防水围裙,像是刚从码头过来。她们面前摆着两杯奶茶,正低声说着什么。
小满端咖啡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是从城里来的吧?听口音就不像本地的。"她笑着,很随意的样子,"那你住几天呀?"
她说"住几天"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随口一问。
但我看见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
我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又是"住几天",这个很重要吗。
客栈老板娘问过,现在这个人也问。
这是镇上人的客套话吗?可为什么每次问的时候,眼神都不太对…算了,是我太敏感了。
那桌两个女人也在这时停了话头。其中一个回头瞥了我一眼,又转回去跟小满压低声音继续说。我竖起耳朵,能听见几个零碎的词:
"……昨天晚上我又听见响了……"
"哎,我听说,老周说……"
"你别管了……"
距离稍远,听不真切。她们注意到我在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嘴唇在动。
小满没再追问,转身回了柜台。
那两个女人付了钱,拿起杯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收音机的杂音和咖啡机偶尔的蒸汽声。
小满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没动,因为在想事儿。
昨天晚上又响了。
什么响了,我咋没听见,等等,我刚才来。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是灯塔的灯吗?灯怎么会响?
而且"又"响了…这可能说明之前也响过。老周守着灯塔,他应该是知道怎么回事。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杯子往桌上一放,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铃叮咚。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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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老街上,左边是通往悬崖石阶路的方向是去灯塔的,右边是镇子深处。
时间约11:00。距离起雾还有五个小时。
嗯,时间够,不急着去灯塔。我打算先在镇上多转转。
我往右边走,深入镇内。
老街在这里变窄了,两侧房子更密,墙根堆着渔具和旧轮胎。走了大约五分钟,在杂货铺斜对面一棵老榕树底下,我看到了三个中年妇女坐在石凳上择菜。
穿胶靴,旧外套,皮肤晒得黑红。一边择菜一边闲聊,嗓门不小,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放慢脚步,装作路过。耳朵捕捉到几个词:
"……老周昨天又没下来……"
"……那灯响得邪乎……"
"……别说了,让人听见…麻烦…"
她们也看见我了。
其中年纪稍大的那个抬起头,打量了我几秒,然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声音明显压低了。
我站在榕树旁,距离她们大约三米。海风把她们的碎语吹过来,但具体内容已经听不清了。
灯塔。灯响。老周。
很好。
我掏出手机晃了晃。
"哎,有信号了?"我装作惊喜的样子,接通了一个"电话",声音故意抬高,"喂?啊——有信号了!对对对,我到雾港了……什么?你让我别去灯塔?……什么灯响了?我没听见啊……嗯?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信号——喂?喂?!"
我皱着眉看手机。做了个挂断的动作,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自言自语般嘟囔了句:"什么破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
余光里,那三个妇女的手都停了。
最年长的那个,花白头发扎成髻,脸上皱纹很深,她已经抬起头盯着我。另外两个也交换着眼神,择菜的动作彻底停了。
沉默了几秒。
"小伙子。"年长的妇女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你刚才说……灯塔又响了?"
她没起身,但身体往前倾了倾。旁边较年轻的一个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阿嬷,别多嘴",被她甩开了手。
我装作犹豫的样子,看看她们,又看看手机。
"啊…对,我一个朋友,退休老师,前几天来这儿说要查什么灯塔的事。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发现什么了,让我赶紧来。结果我到了人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我挠挠头,"刚才我朋友又打过来,说让我别去灯塔,说灯又响了——我都不知道他在说啥。"
阿嬷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把竹篮往旁边一推,双手拍了拍菜叶子的碎屑,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那朋友……是不是叫…陈明?"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旁边两个妇女又想拦,被她一个眼神钉住了。
"小伙子,听阿嬷一句。"她压低声音,但没压太低,"那灯……确实会响。嗡嗡的,从灯里头传出来。老周说那是'回声',但谁信呐。"
"你那朋友来之前,那灯应该是好几年没响过了。"
她顿了顿,往灯塔方向努了努嘴:"老周守灯守了二十年,从来都不上镇。东西都是海叔给他捎上去。你说他是不是正常人?"
旁边较年轻的那个终于忍不住了,小声插嘴:"阿嬷,别说了,老周那人…"
"怕啥。"阿嬷摆摆手,"这小伙子朋友都丢了,还能怎么着。"
她又看向我:"你那朋友失踪前两天,来镇上买过手电筒对吧?他还来榕树底下坐过,跟我们聊过天呢。问东问西的,什么雾的规矩、灯塔的历史、老周的底细……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叹了口气:"第二天起雾,人就再没回来。老周也没管。"
我跟阿嬷道了声谢,没再多留。
该去灯塔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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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原路往回走,在杂货铺门口停了一下。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我想起刚才阿嬷说"海叔给老周捎东西",大概杂货铺应该就是中转的地方。
我掀开门帘进去。店里一股酱油和咸鱼混合的味道。柜台后没人,算盘搁在柜台上,珠子还停在某个位置。墙上挂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菜价,字歪歪扭扭的。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里屋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放抗日剧,哒哒哒的机枪声。
我等了几秒,没人出来。算了,下次再来打听吧。
从杂货铺出来,拐上那条通往悬崖的石阶路。
青石板阶被海风啃了二十年,表面坑洼发白,有些缝隙里长出贴地草。我往上爬。海风从背后变成迎面,咸腥味越来越重。能听见远处浪头拍礁石的闷响,一下,一下。
爬了约二十分钟,再转过一个弯,灯塔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石砌塔身,约三层楼高,顶部金属灯罩锈迹斑斑。塔旁有间平房,烟囱正冒淡烟。院子里散着旧机械零件、渔网、几只空油桶。
一个瘦高老人背对着我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老式收音机,扳手搁在膝盖边。
我踩上最后几级石阶,脚步声惊动了院子里的几只海鸟。老人停下手。没回头。
"哼。"声音沙哑,"海风大,就少说些话吧。"
他还是没转身。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继续拧收音机后盖的螺丝。
这就是老周。
我站在院门口没急着靠近。先打量了一圈——老周蹲在那台拆开的收音机前,后盖摊在地上,里面线路板露出来,几颗螺丝散在旁边。他手里扳手正拧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
我走过去,没直接开口,先在几步外蹲下来,看了看那台收音机。老式晶体管的,外壳漆面剥落,型号看不清了,但结构不算复杂。
"这机器年头不短了吧。"我开口,语气随意,"我以前帮我爸修过类似的,应该是调频旋钮,那玩意儿容易接触不良。"
老周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瞥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拧。
我没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指着线路板上一个电容:"这个鼓包了,得换。你手边有配件吗?"
老周"哼"了一声,从膝盖边一个铁盒里捏出个新电容,丢在电路板上。正好是我指的那个位置。
"哎,海风大,少说话了。"他嗓音沙哑,但没再赶我走的意思了。
我笑了笑,从地上捡起那颗新电容看了看:"你这铁盒里备件挺全,自己整的?"
"…你随便猜,猜对了也没奖励。"
他拧完最后一个螺丝,把后盖扣回去,用扳手敲了两下外壳。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刺啦杂音,然后是一段模糊的老歌——八十年代的调子,女声,软绵绵的。
他关掉收音机,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站起来。比我高出小半个头,这人很瘦,脸上皱纹里嵌着海盐的痕迹。
他低头看我。目光不像镇上其他人那样戒备,是一种……厌倦。
像看一件已经看过很多遍、知道结局是什么的那种感觉。我看粗劣套路文应该就是这表情。
"你,上这儿来,肯定不是为了看我修收音机的吧。"
我直起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半张纸——上面写着"灯塔的灯不是给船照的 是给"。我没展开,只是捏着纸边让他看见开头几个字。
老周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有了点儿细微的变化,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幸好我眼神儿好,然后他伸手去拿扳手的动作就停了。
"陈明来过。"我收起纸,"一周前。他跟我说他搞懂了雾的事,然后人没了。",我将手往两边一摊。
老周沉默了会儿。
海风从悬崖方向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空油桶哐当响了一声。
"来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带着个手电筒,晚上来的。就问灯的事,我说灯不是给船照的,他非不信。"
"灯怎么会响?"我问。
老周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你听见了?"
"听镇上人说的。嗡嗡的,从灯里头传出来。"
老周没立刻答,弯腰把收音机抱起来,走向平房门口,放进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铝水壶,拧开盖喝了一口。
"反正灯没坏。"他说,目光越过我看向远处的海,"是雾来了,灯才响。雾散了,就不响了。跟老化没关系。"
"那为什么响?"
老周又"咳"了一声,把水壶盖拧紧:"回声。"
"回声?什么回声?"
他没回答。转身走向灯塔塔基,背对着我。
"…你那个朋友……"他忽然停了,像是在想什么,手指在塔门铁锁上敲了两下,"他来那天晚上,我就感觉灯响得比平时厉害。第二天起雾,不出所料…他没回去。"
他转过身,脸上没啥表情,我看不出什么。
"你可别学他。"
我没退,就看着他:"陈明就是来看灯的…他失踪了,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老周手指在铁锁上敲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贴在额角。
最后他侧了半步,算是让开了门。
"…你别乱碰东西。"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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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门是厚实的木包铁,推开时铰链吱呀响。里面一股陈年海盐混机油的味道。正中央是螺旋铁楼梯,踩上去每一步都带响。
老周没跟上来。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叮当摆弄什么零件。
我沿楼梯往上,转了三圈半,到了顶层灯室。
四面玻璃窗。海面、镇子、礁石区一览无余。
灯塔灯就立在正中央。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金属灯罩,内部结构复杂,不像普通航标灯。
我绕到灯的正面。
然后我停住了。
灯的光轴指向的是镇子方向。
确切说,是镇子后方的海边礁石区。我从玻璃窗看出去,那条通往礁石区的路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废弃船坞几块烂木头似的戳在滩涂上。
"灯不是给船照的。"
老周的话在耳边响。
确实不是。
我感觉这玩意儿照的是陆地。
我又检查了灯座周围——铁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人拧过底座螺丝。灯罩内侧有一小块雾气凝结的痕迹,还没完全干透。
陈明来过。他动过这盏灯。
可是他想找什么?
"回声"又是什么?
楼下传来老周的声音,闷闷的,从楼梯井传上来:"看完了就下来。四点起雾,你还得赶回去。"
我看了眼手表:11:40。
距离起雾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
它静静地立在灯室中央,金属灯罩在日光里泛着冷光。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灯罩上方,没有碰到。
它照向陆地。
它照的不是船。
那它照的——到底是什么?
我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