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司机晃醒的。
"喂,醒醒。到了。"
我睁开眼。中巴车的座椅硬得硌背,脖子歪了一路,这会儿转一下都疼。车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阴天。一股咸腥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呛得我咳了一声。
"这就是雾港?"我嗓子哑得厉害。
"嗯。"老板娘已经在车门口迎着了,"下来吧。"
我拎着包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一阵发麻。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腿都是软的。
雾港汽车站比我想象的还小。就一块站牌,漆掉了一半,"雾港"两个字只剩半边。旁边一个垃圾桶,桶盖歪着,上面落了两只海鸥,见人来也不飞,就那么歪着头看我。
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陈明就在这个地方失踪的。
一周前他还在给我发微信,拍海鲜拍大雾拍灯塔,说"这地方有故事"。三天前消息突然断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我放心不下,按他之前给的地址找了过来。
我摸出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意料之中。
"走不走啊?"老板娘在前面喊。
我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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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就在老街入口,两层楼的石砌房子,木门框,门帘是蓝白条纹的布。老板娘掀帘子进去,我跟着。
屋里一股霉味混合着肥皂味。柜台在左手边,墙上挂着个旧挂钟,秒针走得慢吞吞的,像随时要停。
"203。"老板娘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陈明之前住那间。"
我拿起钥匙。钥匙串上挂了个塑料牌,字磨没了,只剩一片白。
"他……真失踪了?"我问。
"嗯。"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拿出两个馒头,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镇上饭馆三点就关门,你这会儿去也没吃的。先垫垫。"
我接过馒头。还是热的。
"报过警了?"
"报了报了。派出所的人来过,登记了,然后就没动静了。"她的语气很平淡,这种事似乎不少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也看着我。四十多岁,皮肤糙,眼角有皱纹,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碎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眼神没什么波澜,一副见多了这种事的模样。
"对了,你住几天?"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啊?……不知道。看情况吧,如果找到人可能就走了。",其实这是借口。
她点点头,没再问。
"楼梯在后面,小心点,木板松。"她指了指走廊方向,然后转身进了后厨。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钥匙和馒头,有点发懵。
"你住几天",难道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的吗?没问题,老板娘问客人住几天,天经地义。可为什么我觉得她问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像在确认什么。
我摇了摇头,感觉…可能是我想多了,毕竟是坐了一路车,脑子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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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在二楼尽头。
我爬楼梯的时候,木板吱呀吱呀响,有一步踩重了,整个楼梯都晃了一下。我扶着墙站稳,心跳漏了半拍。
夯爆了,真是老破小啊。我好久没住过这种的“老家伙”了。
203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才开。推开门,一股潮味扑面而来。
房间没那么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这就完了。窗户对着镇子背面,能看见荒废的旧船厂,铁架锈得发红。
我把包扔在床上,先去了趟厕所。厕所小得转不开身,冲水的绳子拉了三下才出水。水是黄的,带着铁锈味。
出来的时候,我才开始正式打量这个房间。
老板娘说,陈明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
书桌抽屉是半开着的。我走过去,拉开来,里面有几个空烟盒,一支圆珠笔,还有一个笔记本…
翻了翻,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
不应该,我能跟他做网友,就是有共同爱好。
他不是这种人。他走哪儿都记笔记,口袋里永远揣着小本子,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尤其是这个地方信号几乎没有。
陈明,加一个空白的笔记本,这在我看来,比写满了字还不对劲。
我蹲下来,往抽屉最里面摸。指尖碰到什么东西,一张纸。
我把它拽出来。
只有半张纸。另一半被撕掉了,断口参差不齐,应该是急急忙忙撕的。手写的,墨迹很重,我感觉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
上面写着:
"灯塔的灯不是给船照的 是给"
后面就没了。
我捏着那半张纸,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这是陈明的字吗?我不太确定。我见过他的字,比这个潦草。但也可能是他特意写工整的…又或者是别人写的。
我又翻了翻衣柜,发现角落有东西。
一个旧铜打火机。底部刻着一个"C"字。铜皮磨得发亮,应该是经常被摩挲。
陈明抽烟吗?我不记得了。我们认识六年,见过三次面,他没在我面前抽过。但如果只有他住过这间房,那这东西大概率是他留下的。
我把两样东西收进外套内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底部那个"C"字刻痕。刻得不深,摸上去有点硌手。
我走到窗边。
窗外,荒废的旧船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寂寥。铁架投出交错的阴影,窗玻璃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有人从外面撬过,但没能撬开。
我凑过去看了看。划痕挺新的,玻璃碴都还没掉干净。
我回头看了眼床。
忽然发现床底下有一片灰比别处浅,明显是什么东西长期放在那儿,最近被拿走了。
一个箱子?还是……别的什么?
陈明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拿打火机和那半张纸?除非他走得太匆忙——或者,他根本没打算再回来。
我看了眼手表:10:35。
距离下午四点起雾还有五个多小时。
五个小时。
我能找到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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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老板娘应该还在后厨。
我没走正门,从后门绕出去的。也没啥,就是……不想再被问一遍"你住几天",瘆得慌。
上午的雾港不算热,海风刮得人脸发干。老街两侧是低矮的石砌房子,有些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珊瑚石。
三三两两的渔具堆在路边,一家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摆着塑料桶装的淡水。
街上几乎没人。
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我看。一直看到我走过去,还在看。
我没回头。
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很怪。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戒备。我感觉全镇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只有我不知道。
我顺着路牌往镇公所方向走。路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镇公所"三个字只剩"镇公"。
大约五分钟后,我看到一栋两层水泥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左边"雾港镇公所",右边"雾港杂货铺",共用一个门面。
这儿的人还挺会过日子。
玻璃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时带响了一声铃,叮铃。
里面光线偏暗。
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和罐头,还有几袋大米靠在墙角,袋子上爬了几只蚂蚁。柜台后面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铃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外来人的面孔在这里显然是,太显眼了。
"…办事还是买东西?"他问,语气不冷不热。
我走近柜台,说我是前几天跟陈明约好见面的,陈明之前住客栈203,但人现在不见了,想问问镇上有没有登记或者记录。
中年男人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回椅背,打量了我几秒。
"陈明啊。"他开口,语速慢,"我记得他说自己是退休老师,对吧。一周前的事了。派出所的人来过,登记了,说是会跟进。但后来就没下文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柜台面:"他失踪前两天来我这儿买过烟,说要上灯塔去。那之后没人再见过他。"
"灯塔?"
"嗯。老周那地方。"他皱了下眉,"不过老周那人你不知道,不爱搭理外人。陈老师去的那天回来没回来,我也没注意。反正第二天起雾他没回客栈,老板娘就报警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网友。"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认识好几年了。"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伸手去拿柜台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又放下。
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掉了一半。
我站在柜台前,等了几秒,啥也没等到,他好像没打算接着说。
"那……"我斟酌着开口,"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比如说……呃…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中年男人抬眼看我。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唉。"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陈老师那人,刚来那几天还正常,后来天天往外跑,问东问西的。失踪前两天来我这儿买烟,还跟我借了个手电筒。"
他伸手往货架后面指了指:"就是那种大号强光手电,我说你借可以,别弄丢了。他说行,说晚上要上灯塔看看。"
"看灯塔?"
"对。他原话是…"中年男人模仿着陈明的语气,压着嗓子:"'雾来的时候灯才会亮,我想看看它到底在照什么。'"他摇了摇头,"我当时还笑他,说老周那灯谁知道照的啥,老周自己都说'灯不是给船照的',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陈老师那时候没接我这句话,买完烟借了手电就跑路了。第二天起雾,就不见人影了。"
灯不是给船照的。
我还记得呢,那半张纸上写的就是这句话来着。
"他还说过别的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比如……关于雾的事?"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快到我以为看错了。
"雾有什么好说的。"他又靠回椅背,拿起算盘拨了一下珠子,"海边嘛,雾天多。正常。"
…正常就不会强调了…我真讨厌谜语人。
我还想再问。但他已经低头拨起了算盘,噼里啪啦的,意思很明显:该说的说了,别问了,烦。
我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哎。"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没抬头,手里算盘没停,嘴里说了句:"今天下午四点起雾。你要去哪儿趁早,雾天别出门,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声…这规矩不是吓唬人的,你可别作死。"
说完他就不再理我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更欢了。
我站在门口。
这镇上的人,怎么都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商量好了似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叮铃。
走在老街上,海风比刚才更猛了些,吹得路边晾着的渔网哗啦作响。有个小孩在路边蹲地上玩石子,看见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跑了。
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线索东一块西一块,我拼不上。
陈明失踪前去了灯塔,还借了手电筒,想看看"灯塔的灯到底照的是什么"。老周说"灯不是给船照的"——这句话跟半张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那半张纸是陈明写的吗?还是他从别的地方抄来的?
"灯不是给船照的",那是给谁照的?
而且,为什么镇上每个人都在说"雾天别出门,听见叫名字别应声"?这到底是什么规矩?
还有老板娘那句"你住几天"——杂货铺老板没问,偏偏老板娘问了。是我想多了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海叔在码头,要不…先去找他看看吧。
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风。顺着老街往码头方向走。
风吹得我眼睛有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