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子巷的招牌重新挂起来那天,墨迹还没干。
木头是新的,松木,没上漆,写着四个字:九成当。旁边另挂一块小的,白底黑字,写着官办验钱。
小五踩在凳子上扶着,扶了半个时辰。
“姑娘,歪了没有。”
“往左一点。”温九姝站在巷心仰着头,“再左。停。”
小五把钉子钉死,从凳子上跳下来,仰着脸看。
“这回正了。”
“正了。”
旨意下来过三回。头一回封她做内库验钱的女官,六品。第二回赐城东一处三进宅子。第三回召她入宫,补尚服局的缺。
三回她都辞了。她只求了一样:在算子巷挂一块官办验钱的招牌。
“我不要进宫。”她当时对传旨的内侍说:“我爹死在宫里外头那堵墙后头,我这辈子不进去。”
内侍回去复命。三日后,那块小白底黑字的牌子送到了巷子里,一并送来的还有一枚印,铜的,方方正正,四角各有一道缺。
温九姝把那枚印收进柜台下的匣子里,跟那块母范搁在一处。
开春头一日,九成当重新开门。
柜台上摆的还是那把铁珠算盘,绳断处重新串过,珠子擦得发亮。老掌柜留下的木匣摆在柜台底下,匣盖上的焦印还在,半个掌印,缺半截食指。
头一个上门的是个卖炭的老汉。他把一枚旧钱往柜台上一放。
“姑娘,这个还当不当?”
温九姝三根手指一捻,钱文、成色、暗记,三样一并入手。
“不当。”她说:“这是折十钱,十五年前就该绝了。如今市面上还留着的都是旧物,不值钱,也不犯法。你留着。”
“那我这趟白来了。”
“不白来。”温九姝把钱推回去,“你要当炭,我给你估个价。炭不用验钱。”
老汉笑了,把钱收起来,背着一篓炭进去了。
日头往南挪了一寸,巷口有人来。
谢鉴走进来还穿着那身青袍,可袖口没有炭灰了。他今春升了官,还是度支司郎中,只是这一回他手里握的东西不一样了。
“招牌比我想的端正。”他说。
“我亲自盯的。”
“官办验钱这四个字,是你要来的?”
“是我要来的。”温九姝说:“我不进宫,可我得让这条巷子里出入的钱有个说法。往后凡有旧钱要验,都送到我这儿,验完盖我那枚印。盖了印的钱,走遍溱京都认。”
谢鉴看着柜台上那把算盘。
“我原以为你不要这个。”他说。
“我不要官,我要这枚印。”温九姝说:“官是替人做账的,印是替钱做主的。这两样不一样。”
谢鉴笑了一下,没再说。
他把袖里一样东西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是一册薄账。
“你爹那笔军粮账。”他说:“我算完了。”
温九姝的手停住了。
“老崔那笔,你答应过他的。”
“答应了就得算。”谢鉴把册子推过去,“算出来他没贪,是粮道上的损耗记错了年份。我把年份改回来,他儿子可以领一笔抚恤。”
“人都不在了。”
“人在不在,账得在。”谢鉴说。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萧长更进来的时候,没有带刀。他把刀留在门外,靠在墙根上,进门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一只酒葫芦。
“我不喝。”温九姝说。
“这是给老崔的。”萧长更把葫芦搁在柜台上,“我去京兆府义庄,把他名字从病死栏划了,改作被害。划完,得给他倒一碗。”
三个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你如今是什么了?”温九姝问。
“什么也不是?”萧长更说:“影司散了,通缉令撤了。陛下要给我一个龙武卫的统领,我没接。”
“为什么?”
“我接了就得天天上朝。”他说:“我十六走夜路走了十年,白日里站着难受。”
“那你往后做什么?”
萧长更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把刀还在墙根上靠着。
“做我自己的刀。”他说。
温九姝低下头,把算盘往柜台中间推了推。
“我这把算盘,是我爹的,是老掌柜的,如今是我的。”她说:“往后要有人再往我柜里塞死钱,我还验。验完记下,一笔一笔。”
谢鉴把手按在那册账上。
“我这一本,往后只记该记的。”他说:“不做谁的刀,做执秤的人。”
萧长更没接话,只把葫芦又往柜台里推了推。
“往后这巷子里出入的钱,都归你验。”谢鉴说。
“都归我验。”温九姝说:“可我要是验出不对的呢?”
“验出不对,就交给我。”他说。
“那要是记了不该记的呢?”萧长更问。
“那就看你还走不走夜路了。”谢鉴说。
三个人围着那张柜台站着。一把算盘,一册账,一把靠在墙根的刀。
“三样并一处。”温九姝说:“够翻一本账了。”
后来各有各的去处。谢拙回了泉府旧址,阿绾脱籍去了城南,骆停舟封河押最后一趟船往北。
日头偏西的时候,巷口跑进来一个人。
是小五,跑得急,怀里抱着那卷拓片,脸通红。
“姑娘。”他喘着说:“码头上的周伯托人捎来的。”
“什么?”
“军报的抄件。”小五把一张纸递上来,“说是北边来的。”
温九姝接过来,摊在柜台上。
纸糙,字是抄的,抄的人手抖。可那几行字她看得清:
北境三镇,边市上现旧钱,验为折十,铸痕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谢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铸痕新。”他说:“十五年前那炉子早就冷了。”
“那就是有人又开了一炉。”萧长更说。
“这抄件走的哪条道?”谢鉴问。
“漕船。”小五说:“周伯说捎信的人只留下这一句,别的问不出来。”
“周伯认得那人么?”
“不认得。”小五说:“可他听得出口音,说是北边的,不是京里的。”
温九姝把纸折好,压在算盘底下。
她抬起头看巷口。日头落了一半,青石板上还有没化的雪,映着那块新招牌。
“姑娘。”小五在旁边小声问:“还查么?”
温九姝把三根手指按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铁珠相撞,声音脆得像两块铜钱碰在一处。
“查。”她说。
她抬起眼,看向巷口。
“北边,又见老当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