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刀出鞘,横在殿中。萧长更单膝触地。
他这一跪,殿上再没有人敢出声。
“臣萧长更。”他说:“先帝遗诏在此,请陛下验。”
他从怀里取出那卷帛,双手举起。内侍捧下去送到御座前。萧昀没有立刻接,先看了一眼太后。
“接。”太后说。
萧昀把帛接过来,展开。
“持此诏者,即朕亲临。”他念出声,“暗卫一门,守诏不守人。待吾儿长成,诏归其主。”
萧昀把帛举高,让左右都看得见。
“这卷诏,朕认得。”他说:“先帝的笔,朕自小临帖临的就是这一路。朕也认得这卷帛,它在朕的暗匣里躺了三年。”
他停了停。
“朕的暗匣里有两卷。”他说:“另一卷,此刻在何处。”
萧长更抬起头。
“在臣这里。”他说:“臣从凤仪殿后一间暗室里取出来的,与那半块母范同匣。”
“这一卷也是先帝的笔。”他说:“也是先帝的字。可这一卷被人改过三处。改在持诏者三字上头,原字刮掉一层,添了五个小字:须凤印副署。”
殿上嗡的一声。
内侍把第二卷也送上去。两卷并摆在御案上,灯照着,一样的帛,一样的笔迹,只在中间那一行差了六个字。
萧昀没有看第二眼。
“真的一卷,朕三年前就认下了。”他说:“假的一卷,是有人照着描的。描的人怕朕看不出来,又怕朕看不出来得太快,所以描得极慢,改了三年。”
太后终于动了。
她把手从案上收回去,金鞘护甲在袖子里碰了一下,很轻。
“一卷诏的真假,你说了算?”她说。
“臣不敢说。”萧长更道:“臣只说三样。头一样,真的一卷先帝写在泉府大火之前,帛边发脆,折处起毛。假的一卷帛是新的,边角挺括。”
“第二样呢?”
“第二样,真的那一卷上,先帝落了自己的私印。”萧长更说:“那枚印,方方正正,小指甲盖那么大。”
他抬起手,指向温九姝。
“就在她托着的那块铜上。母范合拢处,先帝的私印,和诏上的那一枚,是同一枚。”
“第三样是这枚牌。”萧长更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是一枚令牌。铜的,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字。
温。
“这枚牌,是从城外私铸窝点里搜出来的。”萧长更说:“搜出来那日,他们拿它栽赃温掌柜,说她是私铸的主谋,因为牌上刻着一个温字。”
殿上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
“臣今日要说一句,这个字,不是她的。”
“那是谁的?”有人问。
萧长更抬起头。
“是她爹的。”他说:“泉府主簿温士廉。这枚牌是先帝御赐影司的信物,赐给暗桩,一人一枚,牌底刻本人姓氏。温士廉是先帝埋在泉府的人,他管的不是铸钱的账,是护账。先帝驾崩那一夜,他把最后一页账塞进墙缝,把其中半块母范掰下来留给女儿,自己没跑出来。”
他把令牌托在掌心。
“这枚牌没跟他进火里。火之后,它落在别人手上。他们拿着它,反过来扣他女儿一个私铸谋反。”
温九姝跪在殿心,托着那块合上的铜。她没有抬头,可萧长更看见她的手在抖。
“陛下。”萧长更说:“先帝留下的影司,如今只剩臣一个。臣十六岁入影司,师父教臣认暗记,教臣走暗道,教臣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替先帝记名字。臣记了十五年。这些人里,有的死了,有的被杀,有的至今躲在井底下不敢见天日。”
他把刀往前一横。
“臣今日要请陛下做一件事。”
“说。”萧昀说。
“请陛下翻案。”萧长更说:“不是翻臣的案,是翻泉府那一夜的案。那夜烧的不是钱,是账;死的人不是贼,是先帝的人。十五年,账上写着私铸,卷宗上写着病故,牌上刻着一个温字就成了赃证。这些,今日都该翻过来。”
御座上那个孩子站了起来。
十八岁,穿着朝服,站在满殿文武面前,手是抖的,声音却没抖。
“朕翻。”他说。
两个字落下,殿上先是一片死静,随后有人跪下去,接着跪倒了一片。
“泉府大火一案,即日重审。”萧昀说:“户部主簿温士廉护账殉职,追复原职,其女免罪。影司一门系先帝所立,非逆非叛,萧长更所持遗诏为真,旧人一律免究。私铸谋反之名,今日尽除。”
他抬起手,指向右边。
“右相魏宥。”
魏宥站起来,脸已经白了。
“你批的漕引,走的铜料,出的银子,账上都在。”萧昀说:“革职,收印,交三司。”
两名金吾卫上前,把魏宥架了出去。
萧昀转过身,面对左边。
他看着那个穿正红的女人,看了很久。
“太后。”他说。
“陛下要怎样?”太后问。
“朕不敢怎样。”萧昀说:“朕只是记得,先帝驾崩那一夜,宫里有马车出去过,辂铃是只有凤驾才配的调。”
太后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朕也记得,那夜之后,内库的旧档毁了一批,毁档的纸上,盖的是内库的印。”萧昀说:“朕还知道,凤仪殿后有一间没有窗的暗室,案上摆着一只铜匣。那匣里有朕的诏,也有朕的父皇留下的那半块母范。”
他停住了。
殿上没有人出声。
“移居西苑。”萧昀说:“终身不得出。朕不杀你,因为你是先帝的皇后,朕的母。可你这一生,就住在西苑里,看着朕把先帝的账一笔一笔算完。”
太后站起来。她没有辩,也没有求。她把袖子拢了拢,转身往外走,走的时候凤钗上的珠串一声都没响。
走出殿门那阵,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温九姝身上。
她仍跪着,托铜的手稳住了,头始终没抬。
殿外,雪停了。
萧长更还跪着。他等着最后的那一句。
萧昀转过身,看着他。
“萧卿。”他说:“先帝说你欠他一句。”
萧长更抬起头。
“臣在。”
这两个字落下去,他十五年没弯过的腰,终于完完整整地弯了一次。
萧昀走下御阶,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先帝的账,”他说:“今日,总算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