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鉴那一指落下去，殿上就乱了。
有人离席，有人低声，有人把案上的酒盏碰倒，酒顺着案沿淌到地上，没人去擦。金吾卫那一队人没动，可他们的手都从刀柄上滑了下来。
温九姝跪在殿心，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
她等的就是这一乱。
两只架着她的手松了半分。她没有挣，只是把身子往上抬了抬，然后开口。
“陛下。”她说。
殿上的乱声停了一半。
“臣女温九姝，有物证要呈。”
御座上那个孩子看着她。这是他今夜第二次开口。
“呈。”他说。
温九姝把手伸进衣襟。
夹层的线是她自己缝的，缝了三道。她一根一根拆开，先把左边那半取出来，又把右边那半取出来。
两半铜搁在掌心，断口朝上。
殿上有人探头看。那两半不大，比一枚旧钱厚些，铜色发暗，看不出什么稀奇。
“这就是他们说的私铸母范。”温九姝说。
“正是。”魏宥在席上应了一句，“赃物在此。”
“赃物？”温九姝抬起头，“右相见过官范么？”
魏宥没答。
温九姝把两半托高了一点，让灯照进断口。
“铸钱的模子分两种。”她说：“一种是官范，一种是私范。模样差得不多，可断口上有一道毛刺。毛刺朝右的是私范，是私铸的人照着样子仿的。毛刺朝左的，是官范，是官家开的模子。”
她把左边那半举起来。
“这一半的毛刺朝左。”
她又把右边那半举起来。
“这一半的毛刺也朝左。”
殿上有谁吸了一口气。
“一副范掰成两半，两半的毛刺都朝左，说明这副范原本就是一副，是官范。”温九姝说：“私铸的人仿一副范，仿得出模样，仿不出毛刺的朝向。因为毛刺不是刻出来的，是铜水进范的时候自己长的。这一道，仿不了。”
“你说了算？”魏宥问。
“我不算。”温九姝说：“殿上懂铸钱的，不止我一个。请尚方监的匠人来看。”
这句话一落，殿角立刻站起来一个老者，头发全白了，是尚方监退下来的老匠。他颤巍巍走到殿心，就着灯看那两半断口。
他看得很慢。看了左边，又看右边，最后把两半凑到鼻尖底下。
“朝左。”老匠说。
“你确定。”
“我进尚方监那年十四。”老匠说：“看了五十年的范。官范朝左，私范朝右，这是铜水自己长的，谁也改不了。这两半，是官范。”
他退回去的时候，腿还在抖。
“老丈。”温九姝又叫住他，“除了毛刺，官范还有一处可验么？”
“有。”老匠说：“官范的铜里掺了三分锡，敲起来声闷。私范用的是净铜，声脆。你这两半敲一下就知。”
“殿上能敲么？”
“铜不怕敲。”老匠说：“怕的是不敢敲。”
温九姝跪在地上，把两半托稳。
“官范是先帝准的。”她说：“准它做什么，这一层臣女也说得上来。先帝密铸折十钱，是充北境的军饷。钱有去处，账上有据，那不是谋反，是救急。谢郎中方才那一十五册，已经把这去处一笔一笔列清了。”
“那这副范为何在你手里？”太后开口了。
这是她今夜第二次说话。声音不高，可殿上立刻静了。
温九姝抬起头，正对着那张脸。
“因为这副范是掰开的。”她说：“掰开的人是我爹。泉府主簿温士廉，十五年前死在那场火里。他掰开这副范，把官的这一半留给我，另一半他带进宫。”
“带进宫做什么？”
“交给该管它的人。”温九姝说：“后来火起了，他没能出来。他那半，就留在了宫里。”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
温九姝把手稳住。
“臣女还有一句话。”她说：“另一半不在臣女手上，是十五日之前从凤仪殿后一间暗室里取出来的。那间暗室没有窗，案上摆着一只铜匣，匣里除了这半块范，还有一卷改过的遗诏。”
“你说那一半是从暗室里取出来的。”太后说：“暗室在哪？”
“凤仪殿后，夹墙第七块砖。”温九姝说：“砖上有影司三十年前留下的记，横三道竖一道。”
“谁知道那个记号？”
“臣知道。”萧长更在她身后答了一声，“那是影司的旧记，三十年前埋下的，如今认路的只剩臣一个。”
殿上死一样静。
“取的人不是臣女。”温九姝说：“取的人今夜也在这殿上。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叫他上来对质。”
御座上那个孩子坐直了身子。
“叫。”他说。
殿门那边有人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进来。
萧长更走到殿心，单膝跪下。他没有看太后，只把怀里那卷帛举过头顶。
“先帝遗诏。”他说：“臣萧长更，自凤仪殿后暗室取得。同匣取出的还有这一半母范，臣已交与温掌柜。”
他没有说别的，说完就退开半步，站到了温九姝身后。
温九姝这个时候才把两半举起来。
两半断口对断口，毛刺对毛刺。她把它们往一处按。
咔。
声音很轻，可在这样静的殿上，这一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铜合上了。
她把合好的那一整块托在掌心，转了个方向，让灯照在接缝上。
接缝极细，细得像一根头发。可就在这根头发一样的缝里，沿着铜的纹路，慢慢显出一行凹下去的痕。
那不是裂纹。
那是一枚印。
方方正正，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是先帝的私印。
温九姝跪在殿心，托着那块合上的铜，没有说话。
她跪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一声比殿上任何响动都重。她想起七岁那年蹲在枯井里，数到四百多就不敢再数，井盖上头站着一双包铜的靴子。十五年了，那四百多个数，今日总算数到了头。
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把那块铜举高了一点，让最后排的人也看得清。
母范合拢处，先帝的私印，就压在那道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