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鉴捧出十五册账，声音压过丝竹。
“臣不认罪。”他说。
这四个字落地，殿角的乐声就停了。乐工们不知所措地停了手，琵琶弦上最后那一声余音拖得很长，散在殿梁底下。
“臣要奏事。”谢鉴又说了一句。
金吾卫那名领头的横身拦在他席前。
“谢郎中，今日不是奏事的日子。”
“那今日是什么日子？”谢鉴问：“是定人死罪的日子么？”
没人答他。
御座上，那个十八岁的孩子终于动了。
萧昀把手从膝上收起来，往前倾了倾身子。
“让他奏。”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高。可这三个字是从御座上下来的，殿上没有人敢拦。
拦着谢鉴的那名金吾卫退了半步，没再退，也没再挡。
谢鉴从席上站起来。十五册账抱在怀里，册子很沉，他抱得很稳。他一步一步走到殿心，跪下去，把册子一册一册在膝前摊开。
摊到第十五册的时候，他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殿上没有一个人出声。谢鉴听得出这一回的静和方才不同。方才的静是怕，这一回的静是有人在心里数数。他这些年坐在度支司里见过这种静，账上出现对不上的口子时，屋里就是这么静。
“臣户部度支司郎中谢鉴。”他说：“这一十五册，记的是大火那一年至今，折十钱的料、船、库、院四样。每一册后头都注了出处，注了经手，注了日子。请陛下过目，也请满殿同僚过目。”
“户部的账，你早该呈了。”魏宥在席上开口，“拖到今日宫宴上才拿出来，是何居心。”
“因为早呈，呈不上去。”谢鉴说。
“怎么说？”
“大火之后第三年，臣呈过一次。”谢鉴抬起头，“那一次册子递到度支司堂上，第二日就发回给臣，上头批了六个字：事涉宫闱，不宜。臣那时候年轻，以为不宜是真的不宜。后来臣才明白，不宜是不许查。”
殿上有轻微的响动。
谢鉴翻开第一册。
“先帝驾崩那年冬天，内库出库折十钱的料，五百二十锭。出库簿上记的是五百二十锭，臣手里这一册抄的也是五百二十。两处对得上。”
他翻第二册。
“同月，料走漕运，从城西码头上船，分三艘。漕帮有自己的账，臣这一册抄的是漕帮的账。三艘船，走的日头、纤夫的人头、码头上过秤的秤手，都在上头。”
他翻第三册。
“次年春，料到京，入库只记三百锭。”
殿上静了。
“差二百二十锭。”谢鉴说：“这二百二十锭，不在内库的册上，不在户部的册上，不在漕帮的账上。它不在任何一本该记它的册子上。”
“那它去哪了？”有人问。
谢鉴翻第四册。
“北境。”他说：“同年秋，北境三个边镇换了新饷，饷是银子，不是铜。银子从哪儿来，北境的军报上只写‘京拨’两个字。臣核了三年，把这二字核开了：京拨的银子，是用这二百二十锭折十钱换出来的。折十钱一枚当十文，二百二十锭折出来的数，正好对上北境那一年多的饷。”
他把第五册推到前面。
“这一册，是经手。”谢鉴说：“从内库出库，到码头装船，到入库过秤，到换银北运，一共经了十一道手。这十一道手，臣一个一个查过。死了四个，走了三个，还剩四个在世。”
“在世的这四个是谁？”魏宥问。
谢鉴抬起头。
“臣今日不点名。”他说：“因为这四个人里，有三个已经被人杀过了。点出来，他们活不到明日。”
殿上嗡的一声。
魏宥站了起来。
“谢郎中。”他说：“你这一十五册，抄的是户部的旧纸，抄的是漕帮的流水，抄的是北境军报的残页。这些东西拼在一处，看着像一条链，其实只是你把几件不相干的事摆到了一块儿。空口白牙，谁不会摆？”
“那臣就把这链子收紧一点。”谢鉴说。
他翻开第六册，指尖点在一行上。
“右相府的漕引。”他说：“同年那三艘船，用的是右相府批的漕引。引是走水的凭证，谁批的引，谁就得担这一船货的干系。引子上盖的印，臣拓了一份，就在这一册第七页。”
魏宥的脸没变，可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漕引是批给粮船的。”他说。
“是批给粮船的。”谢鉴说：“可那三艘船上装的是铜料，不是粮。引子上写粮，船上装铜，这一条就够问了。更不必说，那铜料入库只记了三百。”
“差的那二百二十，也许路上损耗了。”
“损耗有损耗的账。”谢鉴说：“路上损耗，要在码头上报损，报了损有报损的册子。臣查过码头三年的报损册，那一年一条损都没报。”
魏宥不说话了。
他这句话落下去，殿上好些人低下头去看自己案上的酒盏。也有人抬眼往御座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谢鉴站着没动，他能觉出满殿的目光正一寸一寸从他身上挪开，挪到右手边那位右相身上。
谢鉴站起来。他抱着那十五册，一步一步往御座那边走了三步，又停住。
他没有喊，也没有扬声。他就那么站着，把最后一行数念了出来。
“那一年，京城里多出来的折十钱，一共是二百二十锭的料。这二百二十锭换成的银子，走了北境的饷。而这一年，国库账上多出来一笔‘协饷捐’，数目正好对得上。”
殿角有个老者手里的铜盏磕在案上，当的一声。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往那边看。
他抬起手，指向一个人。
“这笔银子，从你府进的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