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温九姝已经被按在席中了。
不是按,是引。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把她领到席上,手没碰她,可站位卡得死,前后都堵着人。她坐下才发现,这一席四周站的不是执事宫人,是金吾卫。
刀都在鞘里,可手都按在刀柄上。
“这位是教坊司的。”领路的内侍问。
“是。”温九姝说。
“牌子给我看看。”
她把牌子递过去。那人举到灯下看了很久,久到她手心出汗。
“牌子是真的。”他把牌子还回来,“人是不是,待会儿再说。”
温九姝在末排的末位坐下,面前摆着一只铜盏,盏里的酒一点没动。
旁边一个抱琵琶的娘子凑过来,压着声问:“你也是今早才被叫来的?”
“今早才叫。”温九姝说。
“我也是。”那娘子说:“往常年冬至宴,乐工半个月前就定下了,曲子要合三遍。今年昨儿才定,今早就来,连调都没对过。”
“为什么?”
“腾地方。”娘子往殿心那边瞟了一眼,“腾给站班的。你没看见?今日殿上站的人比坐的人多。”
温九姝没再问。她借着挪琴凳的工夫,往殿上扫了一圈。
正中是太后。她没有垂帘,就坐在那儿,四十五岁,穿正红,头上凤钗压得很低。温九姝隔着半个殿看过去,先看见的是她手上的护甲,四根,金鞘,尖端很利。
太后左手边坐着幼帝萧昀。孩子穿着朝服,脸比朝服还白,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再往下是魏宥。右相坐在自己的位上,脸上有笑,眼睛不看人。
温九姝把袖子拢了拢,指尖在衣襟里按了一下。
那两半母范就缝在夹层里,贴着肋骨,隔着一层布也是凉的。她分开藏的:自己这半在左边,萧长更摸回来的那半在右边。萧长更把那半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说要是出了事,先毁,别让人拿走。
她当时没答。她心里想的是,毁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你手抖了。”琵琶娘子忽然说。
“冷。”
“殿上不冷。”那娘子说:“炭烧得旺,我这一身都出汗了。”
温九姝把手收进袖子,没再说话。
殿角丝竹停了。
“今日冬至。”太后开口,“按规矩该说些吉利话。可今年不一样,今年京城里出了件大事。”
殿上静下来。
“有人私铸钱币。”太后说:“铸的还是十五年前就该绝了的折十钱。这钱一枚当十文,流出炉子就搅乱市面,搅乱市面就苦了百姓。这案子户部查了很久,缉捕司也查了很久,如今查到头了。”
温九姝的手在袖子里收紧。
“查到的人,今日就在殿上。”太后抬起手,指了过来。
那一指,正正落在她身上。
两名金吾卫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到她席边。
“我不认得这位。”有人在席间说:“教坊司里哪有这样的?”
“她不是乐工。”太后说:“她是算子巷九成当的掌柜,姓温。她手里握着私铸的母范。”
殿上有了窃窃声。
温九姝端起面前那只铜盏,喝了一口。酒是温的,进喉咙有点辣。她借这一口把心口那口气压下去,才抬起头。
“我没铸过钱。”她说。
“你手里有范。”
“范是我爹留的。”温九姝说:“我爹是泉府的主簿,十五年前死在那场火里。这是先帝准过的官范,不是私铸的模子。”
“先帝准的,谁证?”魏宥在下面接了一句。
这句话一落,温九姝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了。他要她说出证人。她说不出,这案就成了铁案。
“那本档烧了。”魏宥又说:“烧了十五年了。你说先帝准过,凭据呢?”
“凭据在范上。”
“范在你手里,你说什么是什么?”
温九姝没有再答。她的眼睛往末席那边扫了一眼。
谢鉴坐在末席,青袍,低头,像一尊没说话的泥像。他手里捧着一册账,册子搁在膝上,用袖子盖着。他没有抬头,可他的手在册子上,指节是白的。
她又往殿外看。殿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吹得灯幌子摇。她看不见萧长更,可她知道他在。上殿那阵她数过殿外站班的金吾卫,十六个,其中四个眼生,站的位置和别的不一样,脚尖朝着殿内,不是朝外。
那是萧昀换的那一班。
就在这时候,殿外有了甲叶响。
一队人从殿门进来,靴头包铜。为首的进了殿,先看了太后一眼,才往两边一分,把末席那一带围住了。
这一围,把谢鉴那张席围在里头。
“谢郎中。”领头的说:“请把膝上那册子交出来。”
“这是户部的账。”谢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正是户部的账,才要看。”
“要看,我可以呈。”谢鉴说:“可不是现在,也不是给你。”
“谢郎中。”领头的又说了一遍,“把册子给我。”
“这册子是呈给皇上看的。”谢鉴说。
“皇上今日不看账。”
“那我就等到皇上要看的那日。”谢鉴把手按回册子上,“户部的账,出户部的门要有户部的印。你腰上那块印,不是户部的。”
领头的没再说话,往前半步。“那可由不得你。”
谢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案上。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把册子递过去。
殿上有谁倒吸了一口气。
温九姝看着那队人围住末席,又看着太后,指尖一寸寸凉下去。她算了无数遍的三刀,如今一刀都还没出手,人已经被围住了两处。
太后把护甲在案上轻轻一叩。
“把人带上来。”她说。
两名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温九姝的胳膊。她被从席上拎起来的时候,脚下那双借来的乐坊鞋子滑了一下,她稳住了。
她没有挣扎。挣扎没有用,只会让那两半母范掉出来。
她被架到殿心,跪下去。
殿上静得能听见炭火。
太后缓缓站起身,凤钗上的珠串晃了一下。
“尔等私铸谋反,”她说:“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