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啸。
岑怔挂在七十八层的外墙上。
左手抓着一根金属凸起,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手臂在吱呀作响,还是某些金属。
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离地面太远了。
身体已经开始本能地轻微战栗。
零:
〔两百三十七米。〕
〔外墙可攀爬。〕
〔23%。〕
23%。
岑怔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高度的凉风跟刀片儿拉嗓子区别不大。
他往下挪了一层。
左手抓住下一根凸起。
"哐。"
又一层。
再一层。
速度很慢。
第75层。第70层。第65层。
风吹得他的外套啪啪响。
零:
〔上面有人下来。三个。比你快。〕
追下来了。追下来了,至于吗。
烙铁的人。
岑怔咬了咬牙。
他加快了速度。
第60层。
第55层。
左手的电机温度在升高。
小臂内侧——有什么东西打开了。
一阵轻微的振动。从躯干往四肢走。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头爬。
然后。小臂内侧有点痒。像皮肤下面有风吹过。
散热格栅开了。
高负载模式。电池补能启动了。
仿生皮磨破了一块。在手腕的位置。指甲盖大。边缘有点卷。像塑料皮烤卷了边。
风从破口灌进去。吹在底下的传感层上。凉的。银灰色的。有细密的纹路。像电路板。
零:
〔电机在烫。再撑五分钟。〕
五分钟。
不够。
岑怔往下看。
还有五十多层。
他得更快。
第50层。
第45层。
零:
〔十五米。在接近。〕
十五米。
越来越近。
岑怔的左手换了一个抓点。
然后——
"咔"的一声。
金属凸起断了。
被打中了。
子弹打在他手边的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们开枪了。
零:
〔开枪了。下一发0.8秒到。〕
岑怔往下一缩。
第二发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
岑怔:不是说要活捉吗,怎么找着脑袋打啊。
风把他的帽子吹掉了。
他往下掉了一层。
抓住一根水管。
"哐。"
水管晃了一下,哎,没断。
第40层了……这掉下去还是会嗝屁吧。
零:
〔十米。73度。19%。〕
19%。
低于20%了,这玩意儿还是实时计算的,还会掉?
岑怔的左手在抖。
应该是电机过热导致的。
他能感觉的到,左臂里面的温度在升高,要不是有冷风降温,早就闻到那种过热的味道了。
零:
〔低于20%。我接。〕
其实零没给岑怔交流的机会。
零:
〔我知道。〕
然后——
接管了身体。
并非"岑怔失去意识,零替他操作"那种。
嵌入式控制器的反射弧撑不住了。电机温度到了阈值。过载保护一秒钟后触发。
然后中间层顶了上来。
所有的感官都变了。
颜色褪掉了。变成了灰度的。加上热成像的色块。
声音被过滤了。风声、远处的车声、楼上的脚步声——都被分了类。标了优先级。
身体不再是"身体"。
更像是一套设备。
有参数,状态,有输出功率。
顶层——生物脑——被推到了后面。像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屏幕。
能看见,能听见。
但动不了手,动不了脚。
零:
〔接管。活。尽量不死人。〕
零往下看。
下面是一栋矮一点的建筑,大概三十层高,屋顶是平的那种。
距离:约十二米。
零又往上看。
三个热源。正在沿外墙下降。
速度:每秒一层。
距离:八米。还在接近。
零做了一个计算。
0.1秒。
〔摆过去。31%。执行。〕
零松开了左手。
身体往下掉。
掉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
然后——
左手伸出。
抓住一根横向的管道。
"哐"的一声。
管道弯了一下。没断。
身体借着惯性往前摆。
像一个钟摆。
摆出去。
摆到最高点的时候。
零松开手。
身体飞了出去,跟个猴子一样。
朝着旁边那栋建筑的屋顶。
十二米的距离。
空中。
风从耳边刮过。
零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
脚先落地。
——
"砰!"
巨大的冲击力。
双腿的缓冲结构发挥了作用。
膝盖弯下去。
液压辅助管压缩到底。
然后——
弹回来一点。
反馈顺着小腿往回走,很弱。
一部分动能被回收了。
大概够手指动几十次。
整个人往前滚。
在屋顶的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停下来的时候。
趴在地上。
零立刻爬起来。
〔左腿裂了。左臂脱位。肋骨断了两根。生物脑失去意识,无监管。再撑四十七秒。16%。〕
16%。
零没有犹豫。
他——或者说,它立刻尝试站起来。
踉跄了一下。
往屋顶的另一边走。
目标:楼梯间。
走了大概十几米。
零停下来。
〔左边楼梯口。一个人。有枪。过来了。〕
零往左边看了一眼。
楼梯口的门开着。
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
穿黑色战术服。戴头盔。手里举着枪。
是烙铁的手下。
他看到了零,或者说,看到了岑怔的身体。
举起了枪。
零做了一个判断。
0.3秒。
〔致命。约束低于存活。方案二。89%。执行。〕
零的左手——脱位的左臂——抬了起来。
械臂过载时的嗡鸣声,电流声。
82度。
还在升高。
那个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还有0.2秒。
他这一枪开不出来了。
零往前冲了一步。
利用械体全力输出的一次蹬地。
"砰!"
水泥地裂了一块。
身体像一发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那个人的枪响了。
子弹打在零刚才站的地方。
差了零点一秒。
零冲到他面前。
左手——脱位的、发烫的左手——挥出去。
掌根的位置。
精准地。
打在那个人的脖子侧面。
颈椎的位置。
"咔。"
很轻的一声。
像掰断一根筷子。
那个人的身体软了下去。
枪掉在地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
眼睛还睁着。
眉毛挑起,嘴巴微张,看着很惊讶的样子。
零落在地上。
踉跄了一下。
左腿的损坏得更厉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没动静,用力过猛了。
零:
〔死了。颈椎。0.7秒。〕
零蹲下来。
从那个人身上摸出弹匣。还有一把备用的手枪。
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为后续可能的追击做准备。
然后——
他抬起右手。
按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
械眼。
零开始修改记录。
〔改记录。删0.7秒。换成坍塌避障。根据过往日志,他不会察觉。好了。〕
零站起来。
往楼梯间走。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错位了,而且M-7电机还在发烫。
零伸出右手。
抓住左臂的上臂。
"咔哒。"
复位了。
比上次更粗暴。
因为时间紧。
零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
〔复位了。67%。〕
然后——
他继续往楼梯间走。
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
接管持续了十二分钟。
比上次的十七分钟短。
但强度要高得多。
零带着身体下了二十层楼,穿过了两条街,清除了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痕迹。
最后。
在一栋废弃建筑的楼梯间里。
零停了下来。
靠在墙上。
〔18%。情况稳定。解除接管。恢复率掉到14%。硬件部分损伤。〕
然后……颜色,五感一同回来了。
——
岑怔睁开眼。
他看到的是——天花板。
水泥的。发霉了。
他动了一下。
疼。
全身都疼。
两肋的地方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扎。
他吸了一口气。
吸到一半就停了。
“嘶……哦齁吼……吼……”
疼。
他慢慢坐起来。
靠在墙上。
环顾四周。
是一个楼梯间。
很窄,很脏。地上有烟头和空瓶子。
好在不是天御旧总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袖子卷起来了。
械臂露在外面。
仿生皮破了好几块,手腕那里最大,边缘卷了起来,像被火燎过的塑料皮。
底下是传感层。
这玩意儿银灰色的,有细密的纹路,像电路板。
一般来说传感层和仿生皮之间是有薄薄的金属层分开的。
但这次有两处划痕比较深,划进了传感层里,这才暴露在外。
关节的位置——复位了。
什么时候复位的?
他动了动手腕。
转了一下。
很顺。
角度刚刚好。
像——
以前也这么干过。
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
岑怔皱了皱眉。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快。
一只手。
很粗。
长满老茧。
抓着他的手。
在转什么东西。
后边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从落地窗翻出去,抓住外墙。然后——然后就没什么印象了。
零:
〔四十七分钟。锈带。18%。〕
岑怔:"怎么过来的?"
零:
〔执行了接管操作。〕
岑怔没说话。
他动了动左手手指。
能动。
但不太灵活。
岑怔:"恢复率。"
零:
〔14%。〕
岑怔皱了一下眉。
15%降到14%。
降了1%。
上次接管之后是升的来着。
零:
〔械体硬件导致部分恢复率下降。软件部分无碍。〕
岑怔没再追问。
肋骨疼。
每呼吸一次都疼。
然后——
他听到了什么。
脚步声。
从楼梯下面传上来。
岑怔的右手立刻摸向腰后的枪。
摸到了。
还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出现在楼梯口。
瘦高个,头发乱蓬蓬的,穿一件脏兮兮的黄色反光背心。
缺了一颗门牙。
是自称叫乱牙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看到岑怔醒了。
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一笑。
"哟。"
他的声音很亮。
"你醒啦?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呢,年轻就是好。"
岑怔看着他。
没说话。
乱牙往上走了两步,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你命真大。"
他说。
"我在楼下垃圾站捡废件呢,'砰'的一声,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吓我一跳。"
他指了指岑怔。
"就是你。"
岑怔:"你带过来的?"
乱牙:"不然呢?让你躺在那儿等死啊?"
他挠了挠头。
"话说回来,你怎么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我早上还在那儿干活呢,中午就封了。铁穹来了一车人,给我撵出来了。"
岑怔没回答。
他看着乱牙。
零:
〔没恶意。自保。〕
自保吗?
岑怔明白了。
这人在天御旧总部附近做清理工,碰到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如果死在他工作的地方——麻烦。
所以他把人拖走了。
拖到别的地方。
乱牙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笑了笑,缺牙的地方露出来。
"你别多想啊。"
他说。
"我就是不能让你死在我干活的地方。中介要是知道了,要扣我工资的。一天才一百二,再扣没了,我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岑怔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在抖,这是过载使用的迹象。
接管期间。
发生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可他当时并没有失去意识……奇怪,为什么断片了。
接管了。
但怎么过来的?中间有没有——
岑怔抬起右手。
按在太阳穴旁边。
械眼。
他调出了记录。
记录开始播放。
从他翻出落地窗开始。
抓住外墙。往下爬。子弹打在墙上。然后——
他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掉在旁边建筑的屋顶上。滚了好几圈。
然后——
屋顶上有一块混凝土块塌了,他往旁边一滚。
混凝土块砸在地上,碎石溅射到他脸上。
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往楼梯间走。
下楼。
穿过街道。
到了这栋楼。
然后——接管结束。
记录结束。
岑怔放下手。
零:
〔死亡人数为零。〕
岑怔看着他。
不对。
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零:
〔我遵从了约定。〕
岑怔没说话。
他攥着右手。
指节的伺服电机锁死在握紧的位置,松不开。
他的手套在旁边地上。
他捡起来。
戴上。
乱牙在旁边看着。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把地上的塑料袋往岑怔那边推了推。
"吃点东西吧。"
他说。
"便利店买的面包。还有水。"
岑怔看了一眼塑料袋。
没动。
乱牙:"放心,没人给你下毒。我自己也吃的。"
他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面包,咬了一口。
"你看,没事儿。"
岑怔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肋骨还在疼。
左臂的传感有些紊乱。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在想。
零说的。
"死亡人数为零。"
但——
为什么他觉得哪儿不对。
……
零没再跳字。
楼梯间里很安静。
只有乱牙啃面包的声音。
还有——
很远的地方。有车开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
零突然开口。
没汇报什么信息。
〔我在想一个问题。〕
岑怔睁开眼。
他等了等。
又过了几秒。
久到不正常。
〔如果失忆,那这个人算不算之前的那个人。〕
又停顿。
〔之前的事算不算发生在他身上。〕
岑怔的手指攥紧了,他知道零在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答案,就和宋律一样。
焊工手套的皮革发出"咯吱"一声。